紫袍長老的話音落下,偏殿內一片寂靜,只有那無形的肅殺道韻,如同實質的寒冰,緩緩流淌。
陳凡保持著躬身的姿態,心中念頭飛轉。對方開門見山,直接略過了關於“遺蹟”、“魔殿恩怨”等細節的盤問,直接丟擲“外門供奉”的職位。這看似是招攬與認可,實則是對他之前那套說辭的某種“預設”與“定性”——既然你願意獻上功法、接受監管、與魔殿為敵,那宗門便給你一個“自己人”的身份,但也將你納入體系,更方便觀察與控制。
這“外門供奉”,位在正式內門弟子、執事之下,但高於普通的“羈縻”家族修士。享有一定的宗門福利與許可權,如定期靈石供給、貢獻點兌換、功法閣部分割槽域閱覽權、乃至釋出或承接某些宗門任務等。但也需承擔相應的義務,如響應宗門徵召、完成指派的特定任務等。自由度比完全受“羈縻”控制的家族修士要大,但也遠不如真正的內門弟子或執事核心。
對目前的陳凡和陳家而言,這無疑是一個比預想中更好的結果。既擺脫了純粹的“戴罪之身”,獲得了一個相對體面的身份,又能借助玄雲宗的虎皮,威懾周邊宵小,更方便行事。當然,代價是更深地打上玄雲宗的烙印,受到更明確的約束與監控。
幾乎沒有太多猶豫,陳凡直起身,神色鄭重,對著上方的兩位長老,再次深深一揖:
“長老厚愛,晚輩感激不盡。能得宗門收錄,授以供奉之職,是晚輩與陳家的榮幸。晚輩願領此職,定當恪盡職守,為宗門監控黑水澤,清剿魔殿餘孽,以報宗門恩德。”
他的回答,乾脆利落,態度恭順而不諂媚。
上方的紫袍長老與那玄衣冷麵長老對視一眼,微微頷首。
紫袍長老臉上露出一絲澹澹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笑意,聲音依舊平和:“識時務,明事理,不錯。既如此,馮執事,你帶他去‘庶務殿’辦理供奉手續,領取相應令牌、衣袍、及初賜資源。”
“弟子遵命。” 馮鎮躬身應下,隨即對陳凡使了個眼色,示意他跟上。
接下來的流程,頗為順利。在馮鎮的帶領下,陳凡在“庶務殿”登記了身份資訊,留下了一縷本命氣息與神魂印記(用於身份識別與“羈縻”聯絡),領取了一面通體玄黑、正面凋刻著玄雲圖案、背面刻有“外門供奉陳凡”字樣的身份令牌,以及兩套制式的玄雲宗供奉袍服,還有一些象徵性的初賜資源——五百塊中品靈石,一瓶輔助金丹初期修煉的“蘊元丹”,以及一枚可在功法閣一層閱覽三日的臨時許可權玉符。
手續辦妥,陳凡正式成為了玄雲宗的外門供奉。
他沒有在玄雲宗多做停留。以“家族新遭大劫,百廢待興,祖父重傷需照料,需儘快返回主持大局、安撫人心、防備魔殿再次來襲”為由,向馮鎮和庶務殿的執事提出了辭行。
這個理由充分且正當。玄雲宗方面也未作挽留,只是叮囑他定期透過身份令牌或黑水澤的“監察點”向宗門彙報情況,並留意魔殿動向,若有要事,可透過令牌緊急傳訊。
於是,在成為玄雲宗供奉的次日,陳凡便再次踏上了歸途。這一次,只有他一人,身著普通的青色法袍,並未換上那玄雲宗的供奉服飾。
歸心似箭,遁速更快。
而關於“黑水澤陳家少主陳凡,外出遊歷數十載,奇遇連連,已然結成金丹,歸來之日,力挽狂瀾,擊退魔殿金丹修士,更得玄雲宗看重,授予外門供奉之職”的訊息,早已隨著當日觀戰修士的口口相傳、以及玄雲宗有意或無意的資訊散播,如同插上了翅膀,在陳凡尚未回到黑水澤之前,便已傳遍了黑水澤及周邊數千裡範圍內的所有修仙勢力。
當陳凡的遁光,再次出現在黑水澤上空,臨近陳家堡時,看到的景象,已然與離開時大為不同。
陳家堡外圍破損的城牆與陣法,雖然還未完全修復,但已搭起了架子,許多修士與凡人正在忙碌,重建的速度遠超預期。堡內,倒塌的建築被清理,新的房舍正在興建,雖然依舊能看到戰火痕跡,但已不復之前的死寂與破敗,反而透著一股勃勃的生機與幹勁。
更讓陳凡目光微凝的是,在陳家堡外圍,通往黑水集的要道上,竟赫然多出了一座新建的、規模不大、卻樣式規整、帶著明顯玄雲宗風格的院落,門口懸掛著“玄雲宗黑水澤監察點”的牌匾。幾名身著玄雲宗服飾的修士,正在院中或打坐,或巡視。顯然,在他離開的這幾日,玄雲宗的“監察點”已然迅速建立起來,效率極高。
而陳家堡的大門之外,更是停著數輛裝飾華美的車駕,一些衣著光鮮、氣息不弱的修士,正帶著禮物,在陳家管事的接待下,於門前臨時搭建的涼棚中交談、等待,臉上帶著或熱情、或討好的笑容。
當陳凡的遁光毫不掩飾地降落在陳家堡大門前時,整個場面瞬間一靜。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了這位突然出現的、氣息淵深如海的年輕修士身上。
“是少主!少主回來了!”
守衛大門的陳家修士最先反應過來,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連忙開啟大門,躬身行禮。緊接著,訊息如同潮水般傳入堡內。
那些正在等待的訪客,也紛紛起身,臉上露出或敬畏、或好奇、或諂媚的神色,遠遠地便拱手作揖,口中高呼:
“恭喜陳供奉金丹大成,榮歸故里!”
“賀喜陳家,得此麒麟子,光耀門楣!”
“在下黑水集張家家主,特來拜會陳供奉!”
“流雲坊周家,略備薄禮,恭賀陳供奉受封玄雲宗供奉!”
……
恭賀之聲,不絕於耳。這些來訪者,大多是黑水澤及附近區域的中小家族、商會、或是與陳家有些往來的散修勢力代表。他們訊息靈通,早已得知了陳凡的“輝煌戰績”與“玄雲宗供奉”的新身份。此刻前來,或是為了結交這位新晉的金丹真人、玄雲宗新貴,或是為了化解往日可能存在的些許不快,或是單純地來混個臉熟,以示親近。
陳凡神色平靜,對著眾人微微頷首,並未多言,便在聞訊趕來的陳遠山、陳嘯天等人簇擁下,徑直走進了堡內。那些訪客也不以為意,反而覺得理應如此,金丹真人、玄雲宗供奉,豈是他們能輕易攀談的?能遠遠見上一面,道聲賀,已是幸事。
進入堡內,來到修繕一新的議事廳。屏退左右,只留下陳遠山、陳嘯天、陳青璇等核心。
“少主,您可算回來了!” 陳遠山臉上滿是激動與後怕,“您走這幾日,前來拜訪、打探、甚至意圖投靠的勢力,絡繹不絕!那林家殘餘的幾個管事,更是嚇得直接變賣了產業,連夜逃離了黑水澤!還有,玄雲宗的‘監察點’,三天就建好了,派來了五名修士,為首的是個築基巔峰的執事,叫劉振,表面還算客氣,但……”
陳凡抬手,止住了陳遠山的話,目光平靜:“無妨,意料之中。家族現狀如何?祖父可好?”
“老家主傷勢大有好轉,前日已能自行調息,氣息愈發沉穩,似乎……似乎有再次嘗試的跡象。” 陳青璇介面道,清冷的臉上也帶著一絲振奮,“家族傷亡已清點完畢,死者已妥善安葬,傷者大多穩定。修復工作正在全力進行,庫房中您留下的靈石和材料,起了大用。另外,按您之前的吩咐,那些孩子的‘安置’,也已妥當,無人察覺。”
陳凡點了點頭,心中稍安。他最關心的兩件事——祖父的傷勢和家族核心火種的轉移,看來都進展順利。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俯瞰著下方逐漸恢復生機、甚至因為他的歸來和他帶來的“聲望”而顯得比以往更加“繁榮”的陳家堡,目光深邃。
手中,那面玄黑色的“玄雲宗外門供奉”令牌,被他輕輕摩挲著,觸手冰涼。
危機,似乎暫時解除了。陳家不僅沒有覆滅,反而因為他的結丹和“供奉”身份,聲望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一掃往日陰霾,儼然有了成為黑水澤乃至周邊區域新興霸主的勢頭。
然而,陳凡心中卻沒有半分輕鬆。
玄雲宗的“監察”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那看似“招攬”的背後,是更深的審視與控制。“供奉”的身份是護身符,也是枷鎖。
魔殿“黑影”雖敗逃,但其背後的勢力絕不會善罷甘休,那“萬魂噬心咒”的恐怖,他記憶猶新。更大的報復,不知何時就會降臨。
家族的崛起,必然觸動原有勢力的利益,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自身的道途,金丹只是起點,未來還有漫長的路要走,更多的秘密(洞天、黑水封印、父母失蹤之謎)等待他去探尋。
一切,都才剛剛開始。
他緩緩握緊了手中的令牌,眼神歸於沉靜,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堅定。
窗外,夕陽西下,將天邊雲霞染成一片赤金,也映照著下方這片劫後重生、卻又暗流湧動的土地。
(玄雲宗)
刑律殿偏殿,紫袍長老與玄衣長老並未離去。
紫袍長老指間把玩著一枚玉簡,正是陳凡獻上的《玄陰凝露訣》簡化版拓印本。“此子心思縝密,應對得體。所獻功法,思路獨特,價值不菲。馮鎮報其與魔殿金丹交手,戰力不俗,尤擅破魔。確是可用之才。”
玄衣長老冷哼一聲,眼中電光微閃:“七分真,三分假。那黑水澤異變,崩塌的‘遺蹟’,絕非凡俗。他自身功法傳承,也絕非尋常。其身上秘密,不少。”
“無妨。” 紫袍長老澹澹一笑,將玉簡收起,“既已入我彀中,便是籠中之鳥,網中之魚。慢慢看,慢慢養。黑水澤那潭水,正好讓他先去趟一趟。‘監察點’的人選,劉振穩重有餘,機變不足。讓‘影衛’安排個人進去,暗中留意。”
(魔殿)
某處陰森恐怖、白骨累累的幽暗殿堂深處。
氣息衰敗、渾身纏繞著繃帶、散發著濃烈藥味與衰敗氣息的“黑影”,艱難地跪伏在一座完全由各種生靈顱骨堆砌而成的巨大王座之前,身體因為恐懼而微微顫抖。
“……尊者明鑑,那陳凡……已成金丹,其手段……尤其那火焰,對我聖殿功法剋制極大……屬下無能……但‘鑰匙’的波動,在他身上最為明顯清晰!懇請尊者……再給屬下一次機會,必將其擒來,奪回‘鑰匙’!”
王座之上,籠罩在幾乎化為實質的濃郁黑霧之中,只有兩點猩紅光芒亮起的身影,沉默了片刻。整個殿堂的溫度,彷彿都隨之驟降,空氣凝固。
良久,一個冰冷、乾澀、彷彿無數骨骼摩擦的聲音,緩緩響起:
“‘幽魂’已至黑水澤。此事,交由他全權處理。”
那聲音微微一頓,更加冰冷:
“你,辦事不力,損兵折將,去‘血池’領罰。若能熬過,再來見我。”
“黑影”身軀劇震,眼中閃過一絲深入骨髓的恐懼,卻不敢有絲毫違逆,以頭搶地,嘶聲道:“謝……謝尊者不殺之恩!屬下……領罰!”
(陳家密室)
夜已深,月光清冷,透過窗欞,灑在室內。
陳凡與面色已然恢復紅潤、氣息沉凝渾厚、隱隱有圓滿之意的陳玄禮對坐。
陳玄禮看著眼前沉穩如山、眸蘊星辰的孫兒,眼中滿是欣慰與複雜:“凡兒,玄雲宗這‘供奉’身份,是機遇,也是束縛。你……可想好了?”
陳凡為祖父斟上一杯靈茶,聲音平靜而堅定:“祖父放心。羈縻是枷鎖,亦是護身符。至少在明面上,玄雲宗需維護‘自己人’的體面。孫兒正好藉此身份,結交人脈,探聽訊息,尤其是關於上古封印、‘鑰匙’、乃至……父母當年之事的線索。”
他目光微凝:“家族經此一劫,需時間舔舐傷口,暗中積蓄力量。明面上,我們低調發展,配合玄雲宗。暗地裡,孫兒會利用‘供奉’的便利,為家族爭取資源,打探情報。待祖父您傷勢盡復,一舉結丹,我陳家一門雙金丹,方有在這南荒邊緣真正立足、探尋真相的資本。”
陳玄禮重重點頭,握住孫兒的手,老眼中精光閃爍:“好!祖父這把老骨頭,還能再拼一次!家族,是你最堅實的後盾。你放手去做,無論前路如何,陳家,與你共進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