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鎮的話語,聲音不大,語氣也依舊是那副平淡漠然的腔調,但落在在場所有人的耳中,卻不啻於一聲驚雷。
尤其是剛剛還沉浸在少主雷霆歸來、力挽狂瀾、重創魔頭、家族得救的巨大狂喜與振奮中的陳家族人。那震天的歡呼與喊殺聲,如同被無形的利刃驟然切斷,瞬間停滯。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或驚疑、或茫然、或憤怒、或畏懼地,抬頭望向天空中那兩道遙遙對峙的身影。
馮鎮的話,看似只是尋常的詢問,甚至帶著一絲“關切”之意。但其中隱含的鋒芒與指向,卻讓所有稍有心機的人,都感到心頭一凜。
質疑陳凡手中威力強大、來歷不明的赤紅玉片——這是在暗示陳凡可能身懷重寶,或與某些未知勢力、傳承有關,有“奇遇”而不上報,有不軌之嫌。
追問陳家與魔殿金丹的“恩怨”與“隱秘”——這更是一把誅心之劍!直接將陳家與兇名昭著的魔殿聯絡起來,將一場血腥的入侵屠戮,引向可能存在、卻又難以說清的“私人恩怨”或“隱秘交易”,給玄雲宗後續插手、甚至定罪,留下了巨大的操作空間。
這哪裡是詢問?分明是審問!是敲打!是圖窮匕見的前奏!
陳凡手握依舊溫熱的赤紅玉片,眼神冰冷如萬載寒冰,心中那因為擊敗“黑影”而略微鬆弛的弦,瞬間再次繃緊,甚至比之前更加警惕。
他看也沒看遠處那廢墟中氣息奄奄、卻因為馮鎮的突然發問而得到一絲喘息之機的魔頭“黑影”,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眼前這位氣息淵深、城府更深、威脅也更大的玄雲宗金丹執事身上。
就在這氣氛微妙、凝滯的瞬間——
遠處那堆埋葬了“黑影”的廢墟,勐地炸開!一道極其暗澹、幾乎難以察覺、卻速度奇快無比的血色遁光,如同被踩了尾巴的毒蛇,自廢墟中電射而出,以燃燒本源、不顧一切的速度,朝著與陳家堡、與玄雲宗眾人相反的方向,亡命飛遁!同時,一聲充滿了無盡怨毒、虛弱、卻又嘶啞刺耳的吼聲,隨風傳來:
“陳凡!玄雲宗的雜碎!你們給本座等著!此仇不報,誓不為魔!聖殿……必將血洗此地!雞犬不留!!”
是“黑影”!他竟還留有一絲逃命的力量,趁著馮鎮發難、眾人心神被吸引的剎那,果斷捨棄了所有,以秘法燃燒殘存的本源,強行遁走!
“魔頭要跑!”
“攔住他!”
下方,陳遠山、陳嘯天等族人見狀,目眥欲裂,怒吼著就要催動殘存的法器、施展遁術追擊。這魔頭雙手沾滿了陳家人的鮮血,豈能讓他就此逃脫?
“不必追了。”
陳凡清冷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瞬間壓過了族人的怒吼。他甚至連目光都沒有朝“黑影”遁走的方向瞥一下,依舊平靜地注視著對面的馮鎮。
“窮寇莫追,況且……” 陳凡的聲音微微一頓,意有所指,“強敵在側,不宜分散。”
他這話,既是對族人說的,更是對馮鎮說的。意思很清楚:真正的、更危險的敵人,還在眼前。去追一個重傷垂死、未必能追上的魔頭,而將背後暴露給這個立場不明、甚至可能包藏禍心的玄雲宗金丹,絕非明智之舉。
陳遠山等人聞言,勐地驚醒,強壓下心中的仇恨與不甘,紛紛停下了腳步,警惕而憤怒地看向空中的馮鎮。是啊,少主說得對,這玄雲宗的馮執事,從始至終都冷眼旁觀,如今魔頭剛敗,便立刻出言發難,其心可誅!比那逃走的魔頭,恐怕更加危險!
馮鎮對“黑影”的遁走,似乎也毫不在意,甚至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彷彿那只是一隻無關緊要的蒼蠅飛走了。他的目光,自始至終,都落在陳凡身上,或者說,是落在陳凡手中那塊赤紅玉片,以及陳凡本人那年輕的、卻已然凝聚了金丹的面容之上。
聽到陳凡的回答,馮鎮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那狹長的眼眸,微微眯起了一絲,如同盯上了獵物的毒蛇。
“古修洞府所得?清剿魔殿據點結仇?” 馮鎮緩緩重複了一遍陳凡的話,語氣不置可否,聽不出是信還是不信。他目光掃過下方狼藉一片、屍橫遍野、哀鴻陣陣的陳家堡,又看了看陳凡身後高臺上,氣息微弱、臉色慘白、正被族人攙扶著勉強盤坐、抓緊時間調息的陳玄禮,最後,重新落回陳凡身上。
“陳小友,你天資卓絕,福緣深厚,年紀輕輕便凝結金丹,便是放在我玄雲宗內門,也屬佼佼者,前途不可限量。” 馮鎮的聲音依舊平靜,甚至帶上了一絲彷彿“讚賞”的意味,但他身上那股屬於金丹中期、遠比陳凡渾厚凝實的靈壓,卻開始如同無形的潮水,緩緩地、卻又堅定地瀰漫開來,隱隱朝著陳凡籠罩而去,帶來一股沉重的壓力。
“不過……” 他話鋒陡然一轉,語氣雖然未變,但其中的冷意與審問之意,卻驟然加重,“你陳家近些年來,似乎……秘密頗多啊。”
“數年前,黑水澤深處發生劇烈異變,靈氣暴動,空間不穩,疑似有未知秘境或禁地現世。我玄雲宗巡查弟子嶽霆,奉命探查,卻遭遇不明襲擊,重傷而歸。據他所述,襲擊發生地,與你陳家領地頗為接近,且他隱約感知到,你陳家所在方向,似乎有極其隱晦、卻又帶著古老封印氣息的空間波動傳出。”
馮鎮的聲音,如同冰冷的刻刀,一字一句,敲擊在每一個人的心上。
“當時,宗門便有所疑,只是苦無確鑿證據,又念你陳家世代居於此地,也算安分,故未曾深究。”
“然而,今日之事,魔殿金丹攜大批魔修,不惜暴露,大舉來襲,目標明確,直指你陳家,手段酷烈,儼然不死不休之局。這絕非凡俗仇怨所能解釋。結合此前嶽霆師侄的遭遇,以及你陳家近些年……尤其是你陳小友,修為突飛勐進,更身懷來歷不明、威力奇大的異寶……”
馮鎮微微前傾了身體,那冰冷的、彷彿能洞穿人心的目光,死死鎖定了陳凡的眼睛,聲音也壓低了一絲,卻更加充滿了壓迫感:
“陳凡,你陳家,是否……發現了甚麼不該發現的‘東西’?或者,與某些被明令禁止的‘存在’,有了……不該有的‘聯絡’?”
“此事,關乎魔患,更關乎我玄雲宗治下安寧,已非你一家一族私事。你,以及你陳家,是否該給宗門……一個明確、且令人信服的解釋?”
轟——!
此言一出,下方陳家族人,頓時譁然!許多人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憤怒與恐懼。
馮鎮這話,看似詢問,實則已經近乎於赤裸裸的指控和威脅了!他將嶽霆重傷的舊事、黑水澤異變、魔殿來襲、陳凡的快速崛起與神秘玉片……所有看似不相關的事情,強行串聯在一起,編織成一張充滿猜忌與惡意的大網,將陳家牢牢籠罩其中!
其核心目的,昭然若揭——就是要逼陳家,將所謂的“秘密”(很可能是“黑水秘境”相關的資訊)交出來!或者,至少給出一個能讓玄雲宗“滿意”的交代,否則,便是“與魔有染”、“私藏禁地”、“圖謀不軌”!
陳凡的心臟,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沉到了谷底。他最擔心的情況,終究還是發生了。玄雲宗,終於不再滿足於暗中的監視與試探,藉著今日魔殿入侵、陳家虛弱的由頭,要正式發難,逼宮攤牌了!
眼角餘光瞥見身後高臺上,祖父陳玄禮在聽到馮鎮這番話後,身軀勐地一顫,又是一口暗紅色的逆血湧上喉頭,被其強行嚥下,臉色變得更加灰敗,氣息也更加不穩。顯然,馮鎮的詰問與威壓,讓本就重傷的祖父,心神激盪,傷勢有加重的趨勢。
不能再拖了!祖父需要立刻閉關療傷,族人也需救治、安撫。家族,剛剛從魔爪下喘息過來,卻又立刻被推到了另一個更加兇險、更加難以抗拒的懸崖邊緣。
真正的考驗,來了。
而且,是比面對魔殿金丹更加棘手、更加危險的考驗——如何應對玄雲宗這位位高權重、實力更強、且打著“宗門大義”旗號的金丹執事的步步緊逼?
陳凡腦中,無數念頭如同電光火石般瘋狂閃爍。他必須立刻做出應對,既要暫時穩住馮鎮,為家族爭取喘息之機,又絕不能暴露洞天、奇鐵、“黑水封印”等核心秘密。稍有差池,今日,恐怕真的就是陳家的滅族之日了。
他緩緩吸了一口氣,將體內因為激戰與憤怒而微微躁動的金丹法力,強行平復下去。迎著馮鎮那冰冷、審視、充滿壓迫感的目光,陳凡的眼神,也緩緩變得深邃、平靜,卻又帶著一種不容侵犯的堅定。
“馮執事……”
他緩緩開口,聲音同樣平靜,卻不再有之前的冰冷殺意,反而多了一絲……沉穩與坦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