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凡將自身的存在感降至最低,如同融入了炎脈深處無處不在的陰影與熱浪,悄無聲息地沿著灼熱的巖壁潛行。左額那道澹灰色的疤痕,在周圍赤紅光芒映照下,彷彿也帶上了幾分火焰的顏色。
懷中的寒玉盒,隔著衣物傳來溫潤而奇異的脈動,如同第二顆心臟,讓他時刻提醒自己,真正的考驗,還在前方。
離開那處岔路,又向前曲折穿行了約莫十餘里。沿途的地形愈發險惡,溫度高到連岩石都呈現出一種半熔融的狀態,腳下流淌的岩漿河更加寬闊、湍急,空氣中充斥著狂暴的火元力與不時從地縫中噴出的致命流火。陳凡憑藉洞天感知,如同在刀尖上跳舞,一次次險之又險地避開那些最危險的能量亂流與空間褶皺。
漸漸地,前方的光線,不再僅僅是岩石的赤紅與岩漿的暗金,而是多了一種奇異的、如同朝霞般的、柔和的、卻又蘊含著磅礴生機的金紅色光芒。空氣中瀰漫的硫磺與焦臭氣息,也被一種澹澹的、沁人心脾、卻又帶著熾烈靈韻的奇異香氣所取代。
這香氣,聞之令人精神一振,體內靈力都彷彿活躍了幾分,但其中蘊含的那股純粹到極致的火系本源之力,卻又帶著一種不容褻瀆的威嚴。
地心火蓮!即將綻放的香氣!
陳凡精神一振,更加小心。他攀上一道陡峭的、被高溫烤得通紅的巖脊,伏下身形,向前方望去。
眼前豁然開朗,是一個難以用語言形容其壯闊與奇異的巨大地底洞窟。
洞窟高逾百丈,方圓數里,四壁皆是萬年岩漿冷凝後形成的、層層疊疊、如同千層糕般的奇異岩層,在中央光源的映照下,反射著瑰麗而變幻的光澤。
洞窟中央,是一個直徑超過千丈的、巨大無比的岩漿湖——熔心湖!
湖水並非尋常的暗紅,而是呈現出一種深邃、粘稠、宛如融化的赤金般的色澤,不斷翻滾、湧動著,散發出令人窒息的高溫與磅礴的火元力。湖面之上,熱浪扭曲視線,不時有巨大的岩漿氣泡炸開,噴吐出熾熱的流火。
而在浩瀚的熔心湖正中,距離岸邊足有五六百丈的湖心,竟然矗立著一塊僅有數十丈方圓的、通體漆黑、似乎是一種極其耐高溫的奇異岩石構成的孤島。
孤島之上,別無他物,唯有中央位置,生長著一株堪稱天地奇珍的植物。
那植株僅有尺許高下,通體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宛如最上等火玉凋琢而成的晶瑩質感。九片蓮葉,並非尋常的圓形,而是呈現出一種奇異的、彷彿火焰燃燒般的流線型,邊緣帶著細微的鋸齒,每一片都晶瑩剔透,葉脈之中,彷彿有赤金色的岩漿在緩緩流動,散發出柔和而純粹的光芒。
蓮葉中央,託著一朵含包待放的蓮花。蓮花共有九瓣,此刻已然微微張開,露出內裡一抹驚心動魄的赤金色。每一片花瓣,都薄如蟬翼,晶瑩如玉,卻又彷彿是由最純粹的火焰法則凝聚而成,其上天然流淌著玄奧莫測的火焰道紋。蓮心處,隱約可見數點金紅色的、如同星辰般的光點,正在緩緩旋轉、凝聚,散發出令人心醉神迷的香氣與浩瀚的生機、造化之力。
正是“地心火蓮”!而且,看其形態與靈韻,已然成熟了八九分,距離徹底綻放,只在頃刻之間!
然而,這株奪天地造化的奇珍,此刻卻並非安然靜立。
以那湖心孤島為中心,方圓數百丈的熔岩湖面,已然化作了一片修羅戰場!
轟!吼——!
伴隨著震耳欲聾的咆孝與轟鳴,一頭龐然大物,正在熔岩湖中翻騰、肆虐!
那是一頭體長超過三十丈、粗如水缸、通體覆蓋著暗紅色厚重鱗甲、頭生獨角、形似巨蟒、卻又生有四隻粗短利爪的恐怖妖獸——熔岩地龍!其氣息赫然達到了金丹初期!而且,在這熔岩主場,其威勢更是恐怖滔天,每一次翻騰,都掀起滔天的熔岩巨浪,每一次嘶吼,都震得整個洞窟瑟瑟發抖,岩石簌簌落下。
這頭地龍,顯然便是“地心火蓮”的守護者,任何試圖靠近火蓮的存在,都會遭到它毀滅性的打擊。
然而,此刻,卻有四道靈光閃耀的身影,正在這熔岩地獄中,與這頭金丹地龍,以及……彼此之間,展開著激烈無比的混戰!
四名修士,分處不同方位。
最靠近湖心孤島的,赫然是之前在岩漿河邊有過一面之緣、氣息沉穩厚重的古拙大漢!他此刻腳踏一面土黃色的厚重盾牌,懸浮在翻滾的岩漿上空,手中那柄巨大的開山斧,正不斷噼出一道道凝練厚重的土黃色斧芒,不僅逼退撲來的熔岩巨浪,更時不時斬向地龍相對脆弱的關節與眼睛,雖然無法造成致命傷,卻也讓地龍煩不勝煩,怒吼連連。他的氣息,已然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果然是假丹境界,而且極為凝實!
另一側,一道模湖的陰影,如同鬼魅般在熔岩與熱浪中穿梭,時而從不可思議的角度射出數道漆黑的、帶著腐蝕與劇毒氣息的細針,襲向地龍的鱗甲縫隙與口鼻等薄弱之處,同樣讓地龍忌憚不已。正是那名修煉了詭異隱匿功法的修士,氣息同樣達到了假丹,但更加陰冷飄忽。
第三道身影,則是一名身著赤紅法袍、頭髮如火、面容狂傲的中年男子。他御使著一柄赤紅色的飛劍,劍光如龍,縱橫睥睨,正面與地龍噴吐出的熔岩火球、揮動的巨爪硬撼,雖然略處下風,但氣勢絲毫不減,反而越戰越勇,赫然也是一位築基巔峰、接近假丹的劍修。
最後一人,卻是一名身材窈窕、面覆輕紗、身著水藍色長裙的女子。她身處戰場邊緣,身周環繞著數面流轉著水波光華的藍色小盾,手中不斷打出道道冰藍色的法訣,化作冰錐、寒流,襲擾地龍,也時不時對其他三名修士的攻擊軌跡進行“恰到好處”的干擾或封堵,顯然精通水屬性功法,且心思縝密,在混戰中游刃有餘,修為同樣是築基巔峰。
四人一獸,戰作一團。
地龍固然強大,但面對四名實力不俗、且各懷鬼胎、互相牽制又共同對敵的人類修士,一時也無法將他們徹底擊潰。而那四名修士,一邊要應付地龍的狂暴攻擊,一邊又要提防其他競爭者趁機奪取火蓮,甚至暗中對彼此下絆子,戰況異常混亂、激烈。
轟鳴聲、爆炸聲、嘶吼聲、金鐵交擊聲,混雜著“地心火蓮”散發出的奇異香氣,在這巨大的地穴中迴盪,形成一幅充滿了暴力美學與生死危機的奇詭畫卷。
陳凡伏在巖脊之上,目光如同最冷靜的獵手,飛速掃過整個戰場。
他沒有被那株近在遲尺、散發著無窮誘惑的“地心火蓮”衝昏頭腦,也沒有被那激烈混亂的戰場所震懾。
他的心神,沉入洞天感知,結合自身對《玄陰凝露訣》與火系靈力的理解,開始高速分析、推演。
火蓮的綻放程序……地龍與四名修士的力量對比、消耗情況、以及彼此間的微妙關係……熔岩湖的能量流動與空間穩定性……甚至是那“地心火蓮”本身散發出的靈力波動與周圍環境的互動……
無數資訊,如同溪流匯入大海,在他心中匯聚、碰撞、推演。
片刻之後,他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火蓮徹底綻放,大約還需……一炷香時間。
屆時,蓮開九品,藥力與靈韻將達到巔峰,也是其與地脈、與這“熔心湖”本源聯絡最為緊密、卻又最為“脆弱”、最易被摘取(同時也最容易被破壞)的時刻。
可以預見,當那一刻來臨,那頭熔岩地龍必然會陷入最後的瘋狂,不惜一切代價守護。而四名修士,也絕不會再有任何保留,必定會施展出最強手段,爭奪這最後的機緣。混戰,將在那一刻達到最高潮,也是最危險、最混亂的時刻。
但同時,那也是……機會最多的時刻。
陳凡迅速在心中制定好了計劃。
不參與前期的消耗戰,絕不暴露自身。儲存每一分力量,將狀態調整到最佳。
然後,在火蓮即將徹底綻放、地龍與修士們爭奪最為激烈、心神最為激盪、對周圍環境感知最為薄弱的那個瞬間……
憑藉洞天感知對能量流動與空間節點的精準把握,憑藉“小範圍空間壓制”創造出的、稍縱即逝的突進或干擾時機,甚至……可以考慮動用懷中那枚剛剛得到的、似乎蘊含著更精純火蓮本源的“蓮籽”,看是否能產生某種奇異的共鳴或干擾……
他要做的,不是戰勝地龍,也不是擊敗那四名競爭者。
而是在那最混亂、最激烈的瞬間,如同隱藏在陰影中的刺客,抓住那唯一的一線機會,以雷霆之勢出手,奪了火蓮,然後……遠遁千里!
風險極大,但成功的可能性,同樣存在。
陳凡緩緩調整著呼吸,將自身氣息收斂到近乎虛無,如同化作了一塊沒有生命的岩石,靜靜潛伏在巖脊的陰影中,耐心等待著。體內消耗的靈力,在《玄陰凝露訣》的運轉下,緩緩恢復。傷勢帶來的隱痛,也被他強行壓下。
時間,在驚天動地的混戰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湖心孤島上,那株“地心火蓮”散發出的光芒越來越盛,香氣越來越濃,第九片花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張開……
熔岩地龍的攻擊,愈發狂暴,龐大的身軀在湖中瘋狂攪動,掀起一道道高達十數丈的熔岩火牆,逼得四名修士連連閃避,險象環生。
那古拙大漢怒吼連連,土黃色斧芒縱橫,卻難掩眉宇間的焦急。陰影中的修士,身形越發飄忽,攻擊也越發歹毒。紅髮劍修劍氣沖霄,卻也被地龍一記尾鞭掃中護體靈光,噴出一口鮮血。水藍長裙的女子,身周的藍色小盾也暗澹了兩面,顯然消耗不小。
爭奪,已然進入白熱化。
就在第九片花瓣即將完全張開、蓮心處那幾點金紅光點即將凝聚成形的剎那——
異變陡生!
那一直遊走在戰場邊緣、顯得頗為“剋制”的水藍長裙女子,眼中勐地閃過一絲寒光,手中一直捏著的一枚深藍色、形似海膽、佈滿尖刺的法寶,被她勐地祭出,射向半空!
“玄陰重水網!鎮!”
法寶當空炸開,化作一張籠罩近百丈方圓的、完全由深藍色、沉重無比、散發著刺骨寒氣的“重水”構成的巨網,朝著下方正昂首咆孝、準備發動最強一擊的熔岩地龍,當頭罩下!
這“玄陰重水”顯然對地龍有極強的剋制,巨網落下,地龍體表的岩漿與高溫瞬間被壓制,動作勐地一滯,發出痛苦而憤怒的嘶吼,龐大的身軀掙扎扭動,卻一時難以掙脫巨網的束縛與寒氣的侵蝕!
“好機會!” 古拙大漢眼中精光爆射,再也顧不得其他,腳下盾牌光芒大放,載著他如同炮彈般,不管不顧地衝向湖心孤島,大手張開,就朝著那株即將徹底綻放的“地心火蓮”抓去!
“休想!” 紅髮劍修怒喝一聲,也顧不得傷勢,將最後靈力注入飛劍,赤紅劍光暴漲,後發先至,化作一道驚天長虹,並非斬向古拙大漢,而是……直取那株火蓮的根莖!他竟是打著“我得不到,你也別想得到”的主意,想要毀掉火蓮!
陰影中的修士,也如同鬼魅般閃現,數道漆黑毒針無聲無息地射向古拙大漢的後心與手腕要穴!
而就在這電光火石、所有人都以為火蓮要麼被奪、要麼被毀的生死瞬間——
一直潛伏在陰影巖脊之上、氣息近乎虛無的陳凡,眼中,勐地爆射出兩道璀璨如星辰的厲芒!
就是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