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六章 使者臨門
黑水集上空,鉛灰色的雲層被一道青色流光撕開。
那流光起初只是天邊一點,眨眼間便已掠至黑沼澤上空,速度驟減,顯露出一艘長約三十丈的青色飛舟。舟身刻滿玄奧符文,舟首懸掛玄雲宗標誌性的“雲繞三山”圖騰旗,在風中獵獵作響。飛舟尚未完全停穩,兩道人影已自舟首飄然而下,衣袂翻飛間,築基後期的靈壓如潮水般漫過整個黑水集。
趙元明緊隨其後落地,臉色比平日更嚴肅三分,朝早已等候在集鎮廣場的陳凡等人微微點頭。
陳凡率陳家核心族人迎上前去。
為首的玄雲宗弟子是個三十餘歲模樣的男子,面容冷峻如刀削,眉峰如劍,一雙眼睛掃過來時,彷彿帶著實質的寒意。他身著玄雲宗內門弟子制式的月白法袍,袖口三道金紋,代表其築基後期的修為與內門精英身份。
“這位是嶽霆嶽師兄。”趙元明側身介紹,語氣中帶著明顯的謹慎。
嶽霆目光落在陳凡身上,停留了三息,才緩緩開口,聲音冷硬:“奉宗門法旨,監察黑沼澤地脈,清剿殘餘魔氛。陳家需全力配合。”
話音未落,他已自儲物袋中取出一卷金邊玉軸,當空展開。玉軸綻放淡淡金芒,一行行符文浮現,正是玄雲宗正式法旨,內容與嶽霆所言大體一致,只是末尾多了一句:“若有抗拒、隱瞞、阻撓監察之舉,以叛宗論處。”
法旨威壓瀰漫,廣場上所有陳家族人齊齊躬身:“謹遵法旨。”
陳凡垂首時,眼角餘光掃過嶽霆身側另一人。
那是個看起來二十七八歲的青年,面相和善,嘴角甚至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同樣身著三道金紋月白法袍。見陳凡看來,他還微微頷首示意,顯得頗為隨和。
“這位是韓楓韓師弟。”趙元明繼續介紹。
“陳家主有禮了。”韓楓笑著拱了拱手,聲音溫潤,“此番叨擾,還望海涵。宗門對黑沼澤之事頗為重視,尤其是地脈穩定與魔氣殘餘,不得不謹慎些。”
“不敢。”陳凡直起身,神色恭謹,“二位上使親臨,乃陳家之幸。已備好靜室靈茶,請上使移步歇息。”
“不必。”嶽霆直接打斷,目光轉向遠處籠罩在薄霧中的黑沼澤,“法旨已宣,現在便開始公務。趙師弟。”
趙元明上前一步:“嶽師兄請吩咐。”
“你熟悉此地,先帶我與韓師弟巡視黑沼澤外圍,尤其近年靈氣異常波動區域。”嶽霆說著,又看向陳凡,“陳家主可派一兩位熟悉地形的族人隨行,方便指認方位。”
“晚輩親自陪同。”陳凡道。
嶽霆看他一眼,不置可否,算是默許。
一行人御器而起,先是沿著黑沼澤邊緣緩慢飛行。嶽霆全程極少說話,只偶爾停下,以神識細細掃過下方沼澤,並取出一枚巴掌大的青銅羅盤狀法器——那法器中心鑲嵌著三枚不斷微微旋轉的玉符,表面刻滿細密符文,隨著嶽霆注入靈力,玉符便會亮起不同顏色的微光。
韓楓則顯得活絡許多,飛行途中與陳凡並排,笑著問起陳家近況。
“聽說陳家這幾年發展不錯,黑水集規模比五年前擴了三四成?”韓楓語氣隨意,彷彿閒聊。
“託宗門福廕,勉強維持。”陳凡答得謹慎。
“陳家主過謙了。我這一路看來,集鎮上修士數量不少,坊市也熱鬧,比許多偏遠小鎮強得多。”韓楓頓了頓,似是無意道,“對了,前些年黑沼澤不是有古修遺蹟現世麼?陳家近水樓臺,想必收穫不小吧?”
陳凡心中警鈴微作,面上卻苦笑:“上使明鑑。那遺蹟現世時動靜頗大,引來各方修士,我陳家實力有限,只在外圍得了些零碎物件,真正的核心區域,當時被幾位築基後期散修和兩家家族聯手封鎖,我陳家未能深入。”
“哦?”韓楓挑眉,“可我聽說,最後那遺蹟突然崩塌,沉入沼澤深處了?陳家人當時就在附近,沒察覺到甚麼異常?”
“當時遺蹟崩塌得極快,地動山搖,魔氣噴湧,我等只顧得撤離,哪敢細查。”陳凡搖頭嘆息,“為此還折了兩名練氣後期的族人,著實可惜。”
韓楓盯著他看了兩息,忽又笑起來:“原來如此,倒是我唐突了,勾起陳家主傷心事。”
“無妨。”
一路巡視,嶽霆手中的青銅羅盤時有反應,在某些區域會泛起較明顯的靈光。每到這時,嶽霆便會落下仔細勘查,甚至施展某種探測術法,將地面翻開數丈,檢查下方岩層與土壤。
陳凡冷眼看著,認出那術法是玄雲宗秘傳的“地脈尋蹤術”,專用於探測隱藏的靈脈分支與地氣異常。而嶽霆手中那青銅羅盤,他雖然不識,但直覺告訴他,那絕非普通探測法器。
直到日落時分,一行人才返回陳家堡。
嶽霆與韓楓被安排在堡內東側一座獨立小院,這裡原本是招待貴客的靜室,靈氣濃度雖不及主峰,但也算充裕。院外有簡單的隔絕陣法,名義上是為使者清淨,實則雙方心知肚明——這是互相防備的距離。
當夜,子時。
洞天之內,陳凡盤坐於靈眼核心旁,雙目微闔。
他的心神與整個洞天緩緩相融,那種奇特的、超越神識的感知如無形的水波,以他為中心悄然擴散,輕易穿透洞天壁壘,穿透陳家堡的守護大陣,覆蓋向使者居住的小院。
洞天感知,這是比神識更高維度的探查方式。神識尚有波動,能被同階甚至高階修士察覺,而洞天感知則近乎“注視”,是借洞天與世界本身的微妙聯絡去“看”,除非對方修為達到金丹後期甚至元嬰,且對空間之道有極深鑽研,否則絕難察覺。
此刻,在陳凡的“視野”中,小院不再有牆壁阻隔。
他“看”到嶽霆與韓楓並未休息,而是相對坐於靜室中。兩人中間,那枚青銅羅盤正懸浮半空,緩緩旋轉,表面符文流動如活物。
嶽霆雙手掐訣,不斷將靈力打入羅盤。隨著靈力注入,羅盤中心那三枚玉符亮起刺目白光,白光中竟浮現出一片極精細的虛影——那虛影赫然是黑沼澤及周邊區域的地形圖,其中數個位置正閃爍著微弱的紅點。
“定空儀。”陳凡心中默唸這個名字。
他的感知集中在羅盤核心處。在那裡,三枚玉符環繞的中心,鑲嵌著一枚指甲蓋大小的深紫色晶石。晶石內部,無數細密到肉眼難辨的古符文層層巢狀,構成一個極其複雜的微型陣列。當嶽霆靈力催動時,那些古符文便會微微發光,與周圍空間產生某種難以言喻的共鳴波動。
陳凡對空間之道的理解,在煉化洞天、參悟《虛空衍道經》後已遠超同階。此刻他清晰辨認出,那古符文陣列的核心功能,正是探測空間的“褶皺”與“異常波動”。
尋常空間穩定處,空間結構平滑如鏡。而若有秘境入口、傳送陣法、空間裂縫或人為開闢的獨立空間(如洞天),該處空間便會產生細微的“褶皺”或“漣漪”。這“定空儀”正是專門捕捉此類波動的法器。
“果然……玄雲宗對秘境和封印之事從未真正放下。”陳凡心頭髮冷。
這時,韓楓忽然開口,聲音透過洞天感知傳來,清晰如耳語:
“師兄,今日巡視,你覺得如何?”
嶽霆停下法訣,定空儀光芒漸斂。他沉默片刻,才冷聲道:“黑沼澤地脈確有異常殘留,但分佈雜亂,不似自然形成,倒像被某種力量強行梳理過。至於空間節點……”
他指向定空儀虛影上幾處紅點:“這幾處有微弱反應,但強度太低,不似穩定的秘境入口。倒是……”他手指移向虛影上代表陳家堡主峰的位置,“此處靈力流轉隱有規律,表面看是聚靈大陣所致,但細察之下,有刻意掩飾的痕跡。而且,主峰下方地脈走向,與沼澤深處某處有隱秘勾連。”
韓楓笑容收斂,眼神銳利起來:“陳家果然有問題。趙師弟之前彙報,說陳家這幾年實力提升太快,尤其是那陳凡,築基不過十年,竟能正面擊殺築基中期的魔修,實在蹊蹺。還有,當年那遺蹟崩塌得太‘巧’,恰好在各方爭奪最激烈時沉沒,之後黑沼澤魔氣消散的速度也遠超預期……”
“明日用定空儀全面掃描。”嶽霆聲音冰冷,“重點區域,一是陳家堡主峰,二是當年遺蹟所在的葬魂谷方向。若真有隱藏的空間節點或秘境入口,定空儀全力催動下,必會顯露痕跡。”
韓楓點頭,卻又遲疑:“不過……若真查出甚麼,宗門會如何處置?畢竟陳家名義上還是附庸。”
嶽霆看他一眼:“宗門要的是穩定,是掌控。黑沼澤下的秘境與封印事關重大,絕不能落入外人手中。陳家若識相,主動交出秘密,或可保全。若冥頑不靈……”
後半句未說,但意思已明。
韓楓不再多言,自懷中取出一枚淡金色的傳音符,低聲誦唸幾句密語,符籙化作金光一閃而逝。那是玄雲宗內門專用的加密傳音符,傳訊內容被特殊禁制包裹,外人極難截獲破譯。
但洞天感知之下,那加密禁制在陳凡“眼中”如透明的水膜。他“聽”到了韓楓傳遞的訊息片段:
“……回稟執事,黑沼澤確有蹊蹺。陳家堡主峰靈力流轉隱有掩飾,疑有陣法遮掩;沼澤深處空間波動雖弱,但定空儀探測到未記錄之空間節點殘留痕跡,推測曾有臨時或隱蔽入口存在。陳家態度恭謹,但言辭閃爍,對遺蹟之事避重就輕。建議深入探查,必要時可動用‘問心符’……”
金光消失在夜空深處。
靜室內,嶽霆與韓楓又低聲商議片刻,方才各自打坐調息。
洞天內,陳凡緩緩睜眼,眸中寒意凝結。
“全面掃描……主峰……葬魂谷……”
他低聲重複這幾個詞,豁然起身。
下一刻,他已出現在洞天內的傳訊陣前,連續打出三道法訣。陣法亮起,三道傳訊符分別飛向不同方向。
不過半柱香時間,陳玄雄與陳嘯天先後透過洞天接引符進入洞天。
“族長,何事如此緊急?”陳玄雄見陳凡臉色,心中已是一沉。
陳凡沒有任何廢話,直接將今夜以洞天感知所見所聞,簡明道出。當聽到“定空儀”功能、嶽霆對主峰的懷疑、以及“全面掃描”計劃時,陳玄雄與陳嘯天臉色徹底變了。
“他們果然懷疑到主峰了!”陳嘯天咬牙,“定空儀全力掃描下,就算有護山大陣遮掩,主峰與沼澤深處的地脈勾連痕跡也未必能完全掩蓋。而且葬魂谷方向……那裡離秘境入口雖還有段距離,但當年封印鬆動時洩露的氣息,難保不會留下蛛絲馬跡。”
陳玄雄更冷靜些,但眉頭也緊鎖:“玄雲宗這是明著協助,暗裡調查。兩名築基後期內門精英,加上定空儀這等專門探測空間異常的法器……這是有備而來。族長,我們該如何應對?”
陳凡在靈眼旁緩緩踱步,腦中念頭飛轉。
硬抗?那是找死。玄雲宗這等龐然大物,碾死陳家不比碾死螞蟻費力。
徹底坦白?交出秘境與洞天之秘?那陳家將再無任何依仗,生死全憑玄雲宗一念之間。且秘境事關上古封印,玄雲宗為保密,事後會不會“處理”掉陳家知情者,都是未知數。
唯有繼續周旋,在對方抓到確鑿證據前,將其穩住,甚至……誤導。
“家族立刻進入最高戒備狀態。”陳凡停下腳步,聲音斬釘截鐵,“所有核心族人,即日起未經允許不得離開主峰。護山大陣提升至七成運轉,但將波動偽裝成正常維護狀態。沼澤深處,所有可能與秘境、封印相關的痕跡,啟動‘掩靈符陣’做二次遮掩,符陣能量來源改為中品靈石,務必撐過明日掃描。”
陳玄雄與陳嘯天肅然領命。
“另外。”陳凡眼神冰冷,“表面工作要做得比以往更到位。他們不是要查麼?讓他們查。明日嶽霆韓楓要巡視哪裡,全力配合,甚至主動‘提醒’他們幾處無關緊要的靈氣異常點。尤其是……當年遺蹟崩塌時,那些散修爭奪最激烈的幾個區域,可以多引導他們去看看。”
陳嘯天先是一愣,隨即明白過來:“族長的意思是……禍水東引?將他們的注意力引向當年那些散修和家族可能留下的‘痕跡’上?”
“不錯。”陳凡點頭,“遺蹟崩塌後,那些勢力未必全部撤離,說不定在沼澤深處還留有臨時據點或探測陣法。就算沒有,我們也可以幫他們‘製造’一些似是而非的痕跡。總之,要讓他們覺得,黑沼澤的異常,是多方勢力暗中角逐的結果,而非我陳家一家所能掌控。”
陳玄雄若有所思:“這需要精細操作,稍有不慎反會弄巧成拙。”
“所以必須快,必須在明日他們全面掃描前佈置妥當。”陳凡看向二人,“此事由玄雄長老親自帶隊,挑選最機敏可靠的族人,立刻去辦。記住,所有‘痕跡’必須看起來至少是半年前留下的,且與已知的幾家勢力手段相符。必要時,可用洞天內儲備的那些雜項法器碎片做餌。”
“是!”陳玄雄領命,匆匆離去。
陳凡又看向陳嘯天:“嘯天,你坐鎮主峰,監控大陣運轉。我會以洞天感知全程關注明日掃描過程,一旦定空儀探測到危險區域,我會以神識暗中干擾其探測波動——不必完全遮蔽,只需將訊號模糊、分散,讓他們難以精確定位即可。”
陳嘯天擔憂道:“族長,那嶽霆韓楓都是築基後期,神識敏銳,會不會察覺?”
“所以不能直接對抗,只能順勢引導。”陳凡沉聲道,“洞天感知高於神識,我只需在他們探測波動觸及敏感區域時,以空間之力製造細微的‘折射’或‘散射’,將訊號引向預設的安全方向。只要操作得當,他們只會覺得是沼澤地氣紊亂或殘留魔氣干擾。”
這是走鋼絲。一旦被識破,便是萬劫不復。
但陳家已無退路。
“去準備吧。”陳凡擺手。
陳嘯天深深一揖,轉身離去。
洞天內重歸寂靜。陳凡獨自立於靈眼旁,望向虛空中那輪明月虛影,眼神幽深。
自得到洞天那日起,他便知道,這既是機緣,也是懸頂之劍。如今,劍已開始落下。
明日,便是第一道考驗。
……
翌日清晨,嶽霆與韓楓早早便至議事廳。
陳凡已備好靈茶等候。
嶽霆沒有任何寒暄,直接道:“今日以定空儀全面掃描黑沼澤。請陳家主安排人手,封鎖掃描區域,閒雜人等不得靠近。”
“遵命。”陳凡拱手,“不知上使欲從何處開始?”
嶽霆目光落向窗外,那方向正對沼澤深處。
“先從葬魂谷開始。”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之後,掃描陳家堡主峰及周邊三十里。”
陳凡心頭一凜,面色如常:“晚輩這便安排。”
他轉身時,與匆匆趕來的陳玄雄交換了一個眼神。
陳玄雄幾不可察地微微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