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場上,那令人窒息的、彷彿下一秒就要天崩地裂的恐怖壓力,隨著“守護者-7”開始緩慢而堅定地向湖心退卻,出現了詭異的、短暫的、卻無人敢放鬆警惕的鬆緩。
巨獸那龐大如山嶽的身軀,在渾濁翻湧的湖水中,如同一個醉酒的巨人,動作僵硬、失調,每一步後退都帶起巨大的浪花和紊亂的能量湍流。它體表甲殼縫隙中流淌的幽藍光芒,依舊在瘋狂閃爍、明滅,時而亮如白晝,時而黯淡如瀕死餘燼,完全失去了往日的規律與威懾。它不再發出咆哮,只有喉嚨深處傳出一種低沉的、充滿痛苦與混亂的、彷彿無數齒輪和生物組織在強行運轉的摩擦嘶鳴。那些原本如同附骨之疽的屍鬼魚群,也彷彿失去了統一的指揮,大部分茫然地在巨獸周圍遊弋、衝撞,攻擊性大減,只有少數還在本能地撲向岸邊的活物。
正面防線的壓力,驟減。
然而,沒有歡呼,沒有鬆懈。每一個還活著計程車兵,每一個在防線後支援的居民,都如同剛剛從絞刑架上被暫時解下,心臟依舊狂跳,手腳發軟,難以置信地看著那恐怖的怪物緩緩退向黑暗的湖心。空氣中瀰漫的焦臭、血腥、臭氧和那股令人心悸的能量餘波,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他們,戰鬥遠未結束,死亡只是暫時退後了幾步。
“搶救傷員!”
“快!加固這段牆!用能找到的所有東西!”
“滅火!那邊倉庫還在燒!”
“清理魚群!別讓它們再聚起來!”
短暫的死寂之後,是更加緊張、更加高效的生存指令。趙大山沙啞的吼聲在通訊頻道中響起,組織著殘存的、還能動彈的力量,抓住這用無數生命換來的、不知能持續多久的喘息之機。士兵們互相攙扶著從血水和廢墟中爬起,醫療兵在斷壁殘垣間飛奔,尋找著還有氣息的戰友。工匠和後勤人員則用顫抖的手,拖來一切能找到的材料,拼命填補防線上的缺口,儘管那些臨時堆砌的障礙物在巨獸面前不堪一擊,但至少能給人們帶來一絲微弱的安全感。倖存的火力點也開始有組織地清理靠近岸邊的零散屍鬼魚,防止它們再次形成威脅。
空氣中飄蕩著壓抑的啜泣、傷員的呻吟、以及火焰燃燒的噼啪聲。目光所及,盡是斷壁殘垣、焦黑的土地、尚未冷卻的金屬殘骸,以及觸目驚心、無處不在的斑斑血跡和殘缺不全的遺體。戰爭的殘酷,從未如此赤裸、如此沉重地展現在每個人面前。許多年輕計程車兵,甚至是一些經歷過之前戰鬥的老兵,都面色蒼白,眼神空洞,只是機械地執行著命令,彷彿靈魂的一部分已經隨著犧牲的戰友,永遠留在了那片血色的湖岸。
臨時指揮所內(原指揮所受損嚴重,已轉移至一處更靠後的加固掩體),氣氛凝重得幾乎要滴出水來。濃烈的消毒水氣味和血腥味混雜。林澈的右臂已經被王娟緊急處理過——傷口深可見骨,邊緣焦黑,是被能量侵蝕和撕裂雙重傷害的結果。強效的止血凝膠和繃帶暫時壓制了出血,但劇痛和失血帶來的眩暈與虛弱,如同跗骨之蛆,不斷侵蝕著他的意志。他的臉色蒼白如紙,額頭上佈滿細密的冷汗,但那雙眼睛,在簡單注射了提神和鎮痛藥劑後,卻重新燃起了冰冷的、銳利的光芒。
“人都到齊了嗎?” 林澈的聲音嘶啞低沉,目光掃過掩體內或坐或站、人人帶傷的寥寥數人。
趙大山,臉上新添了一道深可見骨的灼傷,左臂用夾板固定,眼神兇悍依舊,但難掩疲憊。
李愛國,眼鏡碎了一片,用膠布勉強粘著,臉上、手上都是黑灰和擦傷,手指因為長時間的高強度操作而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但眼神卻因亢奮和恐懼交織而異常明亮。
吳遠,不知何時也從前線撤回,肩膀纏著滲血的繃帶,臉色陰沉,但眼神依舊銳利如鷹,不斷掃視著簡陋地圖上標註的各方資訊。
王娟,是眾人中看起來相對“完好”的,但眼白布滿血絲,身上的白大褂早已染成暗紅,手指上還沾著未洗淨的血跡,神色是極致的疲憊與沉重。
這就是方舟此刻,還能聚在一起、做出決策的最高層。每個人身上都帶著傷,每個人都剛從地獄的邊緣爬回。
“李愛國,說情況。” 林澈沒有廢話,直接點名。
李愛國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走到臨時支起的、螢幕布滿雪花和干擾紋的監測終端前。他調出了幾幅仍在劇烈波動的能量讀數圖和聲吶成像。
“各位,情況……非常詭異,也非常危險。” 李愛國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如各位所見,‘守護者-7’在反向諧振波干擾下,能量核心和控制系統遭受重創,行動嚴重受限,正在退卻。這是我們用‘磐石之塔’和無數犧牲換來的喘息之機。”
他頓了頓,指向螢幕上那代表巨獸能量核心的、如同癲癇病人心電圖般瘋狂鋸齒狀震盪的紅色曲線。
“但是,請注意它的核心能量讀數。它沒有衰減,沒有崩潰,而是在一種極不穩定的、遠超正常值的高位‘臨界狀態’ 震盪。這種狀態極不穩定,隨時可能因為一點額外的刺激而發生災難性的能量傾瀉,其威力……可能不亞於它之前的能量噴射。”
他又調出另一幅圖,上面顯示著從湖心深處傳來的、與巨獸震盪隱隱同步的強烈幽藍能量脈衝訊號。
“更關鍵的是這裡——湖底,那個沉沒的水下設施,我們暫且稱它為‘巢穴’。在諧振波攻擊後,它與巨獸之間的能量連線訊號,增強了至少三百倍,並且呈現出明確的同步與引導特徵。巨獸的退卻,不是潰逃,而是在響應巢穴的某種‘召喚’或‘回歸協議’。”
李愛國的目光掃過眾人,一字一句,說出了最可怕的推測:
“如果讓它安然退回巢穴,與那個設施完成深度連線,結合當前它核心不穩定的高能量狀態,我們推測,可能會發生三種情況——”
他豎起三根手指,每一根都彷彿重若千鈞:
“第一,巢穴利用自身更完善的系統,協助巨獸修復損傷,穩定核心,甚至可能對其進行某種‘升級’或‘強化’。屆時,我們將面對一個更強大、更難以對付的‘守護者’。”
“第二,巨獸與巢穴結合,啟用巢穴內部可能存在的、我們尚未知曉的、更可怕的防禦或攻擊性武器。那可能不是單一的生物兵器,而是某種區域性的、毀滅性的能量陣列或環境改造武器。”
“第三,也是我認為可能性最大、也最致命的一種——” 李愛國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毛骨悚然的寒意,“巨獸不穩定的核心,在回歸巢穴、試圖建立深度連線的瞬間,因為能量失控或協議衝突,引發無法控制的鏈式反應,最終導致巨獸、巢穴、乃至整個湖區地下不穩定能量的……超級殉爆。其威力,足以將整個黑石峪,從地圖上徹底抹去。”
掩體內,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儀器運轉的微鳴和外面隱約傳來的嘈雜。每個人的呼吸都變得粗重,臉上血色褪盡。他們剛剛從一場近乎滅頂的災難中倖存,卻要立刻面對另一場可能更加徹底、更加無法挽回的毀滅。
“所以,結論是甚麼?” 林澈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冰冷,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
“結論是,” 李愛國咬牙,斬釘截鐵,“絕不能讓它退回巢穴,完成連線! 我們必須在它退回巢穴、或者連線完成之前,在它現在這種能量紊亂、行動受限、相對‘脆弱’的狀態下,將其徹底摧毀,或者至少重創到完全失去行動能力和威脅!”
“主動出擊?在水下?對付那個東西?” 趙大山嘶啞地開口,眼中是難以置信,“我們拿甚麼打?現在還有能傷到它核心的武器嗎?‘深藍突擊隊’的磁軌槍……”
“常規武器和現有手段,在水下,面對有準備的它,成功率無限接近於零。” 林澈接過了話頭,他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最終定格在面前簡陋的湖區地圖上,手指重重地點在了代表湖心巢穴和正在退卻巨獸的位置。
“所以,我們要換一種思路。不再是防禦,不再是干擾,而是——‘斬首’。”
他抬起頭,眼中寒光凜冽:
“目標,直指巨獸的能量核心,或者,它試圖與巢穴連線的關鍵能量節點/介面。我們要派出一支最精銳的隊伍,攜帶我們所能製造出的、威力最大的一次性武器,潛入湖底,在巨獸最意想不到、防禦也可能最薄弱的時刻和位置——比如它正在嘗試連線巢穴、無暇他顧的瞬間——發起致命一擊。”
“這個計劃,我稱之為——‘核心穿刺’。”
“我們需要一種能在水下發射、並能穿透它厚重甲殼和紊亂能量場、直抵核心的大威力武器。我們需要一支熟悉水性、心理素質過硬、敢於執行自殺式任務的最精銳小隊。我們還需要……精確的引導,知道該把‘針’紮在它的哪個‘死穴’上。”
計劃本身,聽起來就如同天方夜譚。深入巨獸的主場,在它能量最狂暴、防禦未知的巢穴附近,執行一擊必殺的任務?這需要的不僅僅是勇氣,更是近乎瘋狂的賭博,以及……一絲不可能的奇蹟。
“關於‘死穴’……” 一直沉默旁聽的吳遠,忽然開口,聲音低沉。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在代表巨獸腹部下方的區域畫了一個圈。
“‘深藍突擊隊’之前執行偵察任務時,雷毅曾提到,在遠距離聲吶和能量掃描中,他們發現巨獸腹部靠近中心線的下方,有一片區域的能量反應格外集中、穩定,與體表其他區域的紊亂波動截然不同。而且,那片區域的甲殼紋路,似乎也與其他部位有些微差異,更……‘規整’一些。”
吳遠抬起頭,看向林澈和李愛國:
“雷毅當時推測,那裡可能是它的主能量核心所在,或者是連線體表能量網路與內部核心的主要能量樞紐。當然,也可能是別的甚麼重要器官。但無論如何,那裡顯然是要害。”
他頓了頓,補充道,語氣更加沉重:
“但同時,他們也觀察到,那片區域周圍,常年有數量最多、體型最大、也最活躍的變異屍鬼魚群環繞護衛,幾乎形成了一層‘生物裝甲’。而且,巨獸的幾條主要附肢,在靜止或慢速移動時,也會下意識地微微內收,對那片區域形成一定的物理遮擋。”
“那裡,可能是它的‘心臟’。但也是它守衛最森嚴的地方。”
目標明確了,但通往目標的道路,卻佈滿了更加猙獰的荊棘與幾乎無法逾越的死亡陷阱。
“核心穿刺”……這把需要刺穿深淵巨獸心臟的“針”,該如何鍛造?又該由誰,以何種方式,握住它,刺出那決定所有人命運的、最後的一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