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山獸”的覆滅,如同點燃了最後瘋狂的引信。屠力用重賞和屠刀強行捏合計程車氣,混合著對“妖法武器”失效的僥倖、對同伴和巨獸慘死的恐懼、以及被驅趕著衝向死亡的麻木,形成了最後一股渾濁而狂暴的衝擊浪潮,狠狠拍打在方舟早已傷痕累累的防線上。
“殺!殺進去!屠光他們!”
“為了百戶!為了鑰匙!”
聯合體士兵瞪著血紅的眼睛,嘶吼著,踩著同伴和巨獸尚且溫熱的屍體,如同黑色的潮水,湧向每一段出現裂縫、出現缺口的圍牆。弩炮的齊射,弓箭的覆蓋,滾木擂石的砸落,依舊在無情地收割著生命,但敵人太多了,多到殺之不盡,多到可以硬頂著傷亡,一點點地蠶食、擠壓著方舟的防線。
最危急的地方,是北段圍牆之前被“開山獸”撞擊、後來又被持續猛攻,終於徹底崩塌、形成一個寬達七八米缺口的區域。這裡是雙方爭奪的焦點,是絞肉機的中心。
“堵住!給我堵住!一步不許退!”老周的怒吼,如同受傷的猛虎,在缺口處迴盪。他不知何時已經帶著還能戰鬥的突擊隊殘部,從側翼混戰中拼死撤回,搶在敵軍大股湧入之前,死死釘在了這個最致命的缺口內側。
他身上的“深藍鋼”甲冑早已多處破損,沾滿了敵人的和自己的鮮血。左肩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是之前混戰時被一名聯合體軍官的流星錘擦過留下的,此刻還在汩汩流血,但他恍若未覺。手中那柄同樣沾滿血汙、卻依舊鋒利無匹的“深藍鋼”厚背戰刀,每一次揮舞,都帶著力劈華山的氣勢,將衝在最前面的敵軍連人帶盾斬成兩段!他像一根定海神針,又像一道不可逾越的鐵閘,硬生生憑藉個人武勇和兇悍的氣勢,暫時穩住了缺口處的防線。
“老匹夫!拿命來!”
一聲暴喝,一名身材格外魁梧、穿著精良鑲鐵皮甲、手持一柄奇形雙手重劍的聯合體軍官,從混亂的敵群中衝出,直撲老周!此人眼神兇戾,步伐沉穩,顯然是敵軍中的高手,專門被派來對付老周這個“硬骨頭”。
“來得好!”老周鬚髮戟張,不閃不避,揮刀迎上!
“當!鏘!噗!”
金鐵交鳴之聲震耳欲聾!兩人瞬間交手數合。那軍官力大招沉,劍法刁鑽,老周雖然悍勇,刀法也大開大合,但畢竟年事已高,又帶著多處新傷舊創,尤其是左肩的傷勢嚴重影響了他的發力。幾個回合下來,老周竟被逼得連連後退,呼吸粗重,額頭上冷汗混合著血水涔涔而下。
“周頭兒!”旁邊兩名一直緊隨老周的、從“大撤退”時期就跟著他的老兵見狀,目眥欲裂,毫不猶豫地撲了上來,一左一右,用身體和手中的長矛,替老周擋住了軍官勢在必得的一記斜劈!
“噗嗤!”“咔嚓!”
長矛折斷,皮甲撕裂!一名老兵被重劍狠狠劈在胸口,肋骨斷裂的脆響清晰可聞,他口噴鮮血,踉蹌後退,卻仍死死抓著斷矛,不肯倒下。另一名老兵則被軍官順勢一腳踹中小腹,整個人倒飛出去,撞在後面的殘牆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掙扎著卻一時爬不起來。
以命換命,以傷換傷!為老周爭取到了一線喘息之機!
“狗雜種!!”老周眼見兄弟為自己重傷,眼眶瞬間充血,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不顧左肩劇痛,雙手握刀,用盡全身力氣,一記毫無花哨的、凝聚了所有憤怒和殺意的力劈華山,朝著那軍官當頭斬下!
那軍官剛收劍回防,倉促間舉劍格擋。
“鐺——咔嚓!”
刺耳的交擊聲中,軍官手中的精鋼重劍,竟被老周這含怒一擊,硬生生劈出一道深深的缺口,劍身彎曲!巨大的力量震得軍官手臂發麻,虎口崩裂,連連後退數步,臉上終於露出驚駭之色。
而老周,在劈出這最後一刀後,也彷彿耗盡了所有力氣,胸口劇烈起伏,眼前陣陣發黑,全靠手中戰刀拄地,才勉強沒有倒下。左肩的傷口,因為剛才的爆發,鮮血如同泉湧,瞬間染紅了半邊身子。
“周頭兒!”周圍計程車兵見狀,發出一片悲憤的驚呼。
“殺!為兄弟們報仇!”不知是誰嘶吼了一聲,缺口處的方舟守軍,被老周和兩名老兵的慘狀徹底激怒了!他們看著長官渾身浴血、兀自屹立不倒的身影,看著同袍為掩護長官而重傷倒地,胸中那口名為“家園”和“同袍”的血氣,轟然炸開!
“殺——!”
原本在敵軍猛攻下搖搖欲墜的防線,竟然爆發出驚人的反擊力量!士兵們如同瘋虎,紅著眼,不顧自身安危,瘋狂地撲向湧來的敵軍!一時間,竟將剛剛突入缺口的聯合體士兵,又硬生生頂了回去幾步!屍體在缺口內外迅速堆積,幾乎將通道堵塞!
“快!把周頭兒和傷員拖下來!”王娟嘶啞的聲音響起,她帶著幾名醫療隊員,冒著橫飛的箭矢和流彈,連滾爬爬地衝到了缺口內側,不由分說,和幾名士兵一起,七手八腳地將幾乎站立不穩的老周,以及那兩名重傷的老兵,拼命往後拖。
“放開我!我……還能打!”老周掙扎著,但失血過多和體力透支,讓他連抬起手臂的力氣都沒有了。
“老周!你他孃的給老子下去!這裡交給我!”趙大山渾身浴血,提著一柄捲刃的“深藍鋼”砍刀,帶著剛剛抽調過來的預備隊,怒吼著頂了上來,接替了老周的位置,死死堵住了缺口。
臨時指揮所裡,林澈透過了望鏡,將老周重傷被抬下、缺口處慘烈的爭奪盡收眼底。他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滲出血絲。老周,這個從“大撤退”就跟著他,脾氣火爆但赤膽忠心,為方舟流過不知多少血汗的老兄弟……他強壓下衝出去檢視的衝動,他知道,自己此刻必須冷靜,必須掌控全域性。
“命令趙大山,不惜一切代價,守住缺口!告訴王娟,全力搶救老周和其他重傷員!通知吳遠,加大喊話力度,重點攻擊屠力不顧士兵死活,驅使他們送死的暴行!”林澈的聲音冰冷,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顫抖。
防線,如同狂風暴雨中即將徹底傾覆的孤舟,到處都在漏水,到處都需要填補。預備隊已經全部壓上,連負責維持內部秩序和關鍵設施保衛的民兵,都已經抽調到前線。能拿武器的人,幾乎都上了牆,或者堵在缺口。每個人的體力、意志,都在被瘋狂地消耗、透支。
難道……真的守不住了?難道方舟的浴血奮戰,最終還是要在這絕對的人數劣勢和慘烈的消耗中,化為泡影?
就在防線多處告急,最堅韌的防線也開始出現細微裂痕,連趙大山都開始感到力不從心、預備隊傷亡慘重之際——
“殺——!!”
“保衛家園!!”
“跟那些強盜拼了!!”
一陣雖然雜亂、但充滿憤怒和決絕的吶喊,如同旱地驚雷,猛地從方舟據點的後方,從那些掩體和相對安全的區域傳來!這聲音,並非訓練有素計程車兵的怒吼,而是混雜著男人、女人、甚至半大孩子的嘶喊!
林澈猛地回頭,只見通往後方山區的通道方向,黑壓壓地湧來一片人群!他們衣衫不整,有的拿著簡陋的草叉、柴刀、削尖的木棍,有的甚至只拿著石塊和菜刀!他們是完成疏散、安置好老弱婦孺後,又自發返回的民兵、青壯年居民,以及一些尚有行動能力的輕傷員!他們或許沒有精良的裝備,或許沒有嚴整的陣型,或許臉上還帶著未散的驚恐,但他們的眼中,燃燒著同樣的火焰——保衛家園,與入侵者同歸於盡的火焰!
家園即將破碎,親人危在旦夕,最後的生力軍,哪怕只是拿著最簡陋的武器,也義無反顧地衝向了最危險的戰場!
“兄弟們!援軍!我們的援軍!”
牆頭上、缺口處,已經瀕臨極限的守軍,看到後方湧來的、雖然雜亂但人數眾多、士氣高昂的同胞,瞬間爆發出震天的歡呼和怒吼!原本已經開始衰竭的力氣,彷彿又被注入了一股新的、滾燙的熱血!
防線,在即將崩潰的邊緣,因為這股突如其來的、源自最底層、最樸素的家園保衛意志的注入,竟然再一次,如同被重新鍛打的鋼鐵,發出不屈的嗡鳴,死死地,釘在了原地!
屠力和他麾下的大軍,面對這彷彿殺之不盡、越戰越勇、連平民都拿起武器拼命的對手,第一次,從心底深處,感受到了一絲冰冷的、名為“絕望”的寒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