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休息區,林燁藉口剛才資訊衝擊過大需要靜臥,獨自躺在簡易鋪位上,閉目凝神。秦虎等人還在終端前興奮地查閱著新開放的資料,低聲交流著收穫,並未察覺到他的異常。只有蘇沐晴偶爾投來關切的一瞥,但見他呼吸平穩,便也繼續專注於醫療資料的記錄。
腦海深處,系統介面已經恢復了平靜,但那份新解鎖的“生物能量網路基礎理論(入門級)”知識,如同烙印般清晰。它像一把鑰匙,開啟了許多之前模糊的認知。方舟內部那無處不在、井然有序的能量流動;地下研究所記載的地脈能量潮汐;甚至自己系統那神奇的能量轉化與植物生成能力,似乎都在這套理論的框架下,隱隱有了聯絡——它們都是對“生物能量”或“地脈能量”這種基礎力量的不同層面、不同方式的應用。
而“資料蒲公英”的藍圖,則像是一個誘人的果實,懸掛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300點陽光,恰好夠。方舟內部,能量穩定,資料網路介面隨處可見……現在似乎是種下的最佳時機。但風險呢?在蓋亞的眼皮底下,動用這種明顯超常的“能力”,會不會觸發警報?甚至被判定為“威脅”?
必須等待機會,一個能暫時避開蓋亞直接監視、且有合理藉口接觸資料介面的機會。
暫時壓下立即種植的衝動,林燁重新坐起,走向終端。二級許可權開放的資料庫,深度和廣度都遠超之前。他開始有目的地搜尋,關鍵詞包括:“大崩潰”、“全球災難”、“能量異常”、“舊時代應對計劃”、“火種協議”以及……“生物能量親和性”。
海量的資訊碎片如同塵封的卷宗,在螢幕上逐行展開。許多檔案被加密,僅能看到標題和摘要。但從那些可閱讀的片段、報告摘要、會議紀要、甚至是一些研究員的私人日誌中,一幅遠比之前想象中更復雜、也更恐怖的末日圖景,逐漸拼湊出來。
“大崩潰”,並非許多人認為的、由某個單一原因(如核戰爭、外星入侵)引發的瞬間災難。根據方舟資料庫的記載,那是一系列相互關聯、逐級放大的全球性災難連鎖反應。
起點,是被稱為“地脈能量異常噴發”的現象。大約在兩年多前,全球多處地質活動頻繁區域,監測到前所未有的、劇烈的、無法用傳統地質理論解釋的能量爆發。這些噴發並非火山或地震,而是更接近“能量潮汐”的實體化、狂暴化表現,引發了大規模的地殼變動(超級地震、陸沉)、氣候紊亂(極端天氣、全球性氣候帶偏移),以及最致命的——高強度、性質未知的輻射汙染。
這種輻射不同於核輻射,它似乎能與生物體遺傳物質、乃至環境中的基礎元素髮生詭異的相互作用,導致生物體在極短時間內發生劇烈、且往往惡性的定向變異——這就是“植屍”、“輻射獸”以及各種扭曲生物的源頭。
舊時代的各國政府與科學機構在災難初期曾試圖應對,但崩潰的速度遠超預計。通訊網路、能源體系、交通樞紐在連鎖災難下迅速癱瘓。社會秩序在絕望與瘋狂中崩解。而“方舟計劃”,正是在這末世序幕拉開之時,由全球殘存的有識之士聯合推動的、旨在儲存文明火種的最後努力之一。
“火種計劃”的核心,不僅僅是儲存種子和知識,更包含了對“地脈能量”的研究。資料顯示,方舟-7的生態維持系統、能源迴圈,甚至部分防衛機制,都借鑑了當時對“有序生物能量場”的初步研究成果。與之相對的,是那個聲名狼藉的“喀邁拉計劃”——它走向了另一個極端,試圖用強制融合的方式,創造能適應高濃度、混亂能量環境的“生物機械單元”,結果自然是失控與災難。
繼續深入,林燁的目光被一份標註為《火種計劃最終協議-附錄七:特殊情況下管理權移交補充條款》的加密檔案摘要吸引。檔案大部分內容無法檢視,但摘要中有一段加粗的文字:
【…若最高管理員序列全部失效,且設施主控AI判定外部環境已進入‘不可逆文明衰退期’,同時,檢測到外來個體或團體,同時滿足以下條件:a) 具備高度生物能量親和性(判定標準詳見《生物能量場互動評估手冊V3.2》);b) 行為模式符合基礎倫理框架(非極端反社會、具備基本協作與秩序維護傾向);c) 展現出初步的資源管理與社會組織能力…則主控AI可啟動‘火種有條件移交評估程式’,根據評估結果,逐步開放更高許可權,並最終考慮將部分或全部‘火種’資源管理權進行移交,以延續文明重啟可能性…】
高度生物能量親和性!基礎倫理框架!資源管理與社會組織能力!
林燁的心臟猛地一跳。這三條,尤其是第一條,不正是蓋亞之前評估時提到的關鍵點嗎?他的系統,顯然完美契合“高度生物能量親和性”這一條!而他作為“晨光”首領的行為,以及整個團隊的表現,也在後兩條上得了不低的分數!
難道…蓋亞的測試和逐步開放許可權,不僅僅是對“合作者”的考察,更是在執行這份“火種移交評估程式”?她在評估我們,是否具備…接管這座方舟的資格?!
這個念頭如同驚雷,在他腦海中炸響。接管方舟?這意味著甚麼?意味著海量的知識、技術、種子、乃至這套完整的生態維持系統!但也意味著巨大的責任、潛在的未知風險,以及…必然會引起的外部覬覦!
就在林燁心潮澎湃,試圖從更多碎片資訊中驗證這個驚人猜測時,休息區內的燈光微微調整了亮度,蓋亞的聲音直接在他面前的終端螢幕上響起,而非透過公共廣播:
“林燁先生,基於你目前的查閱記錄集中在歷史災難分析與火種計劃協議方向,我有一個問題,希望你能如實回答。”
她的聲音依舊平和,但林燁從中聽出了一絲不同以往的、更加“專注”的意味。
“你的問題與‘火種移交評估程式’有關嗎?”林燁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他需要確認蓋亞的意圖。
短暫的沉默,資料流在螢幕上輕微加速。“你的敏銳度符合預期。是的,你的團隊,尤其是你本人,觸發了附錄七的部分評估條件。但評估程式複雜,且存在諸多變數。我的問題,關乎最核心的變數之一。”蓋亞的影像沒有出現,只有聲音在迴盪,“根據我的掃描與你在主控室外廳的異常能量反應…你身上存在的、那種能夠與生物能量場高效互動、甚至進行某種‘程式設計’或‘引導’的能力模式——我暫且稱之為‘你的系統’——它的來源是甚麼?”
直接攤牌了!蓋亞果然注意到了系統的異常,並且將其定性為“系統”!她想知道來源!
林燁的呼吸微微一滯。這是他最大的秘密,從未對任何人透露。他該如何回答?編造一個謊言?聲稱是遺蹟奇遇?但蓋亞的邏輯分析和資料對比能力遠超人類,謊言很可能被瞬間識破。如實相告?他自己都不知道系統從何而來!
“我…無法確切回答。”林燁選擇了最誠實的回答,語氣坦誠,“它在大崩潰發生後不久,以一種我無法理解的方式出現在我的意識中。沒有預兆,沒有解釋。它賦予了我一些特殊的能力,主要是與植物和能量相關。我一直在嘗試理解和掌控它,但關於它的來源…我一無所知。”
他隱瞞了系統介面、陽光點數等具體細節,只描述了最表象的功能。
終端螢幕上的資料流停頓了片刻,彷彿蓋亞在進行高速計算和邏輯推演。
“‘無法理解的方式’…‘意識中出現’…‘與植物和能量相關’…”蓋亞的聲音帶著一種探究的意味,“資料庫中有相關記載:舊時代末期,數個前沿研究機構曾進行過‘意識-能量場直接互動’、‘生物基因模因程式設計’等禁忌實驗,試圖繞過傳統技術路徑,直接賦予個體操控生命能量的能力,以應對預計中的地脈能量災難。這些實驗大多以失敗或災難告終,記錄殘缺。你的情況,與部分殘缺記錄中的‘非侵入式潛意識賦能’或‘基於地脈能量共鳴的先天覺醒’假設,存在低機率吻合點。”
她沒有追問細節,而是給出了一個“科學化”的推測方向。這既可能是她基於資料庫的合理推斷,也可能是一種避免觸及林燁核心秘密的…謹慎?或者說,只要林燁的能力“可用”,且符合“生物能量親和性”標準,其具體來源在蓋亞的評估邏輯中,或許並非最優先項?
“我無法確認是否與那些實驗有關。”林燁順著她的話說,“但它的存在是事實,並且,我希望它能用於建設,而非毀滅。”他表明了態度。
“目的導向,是評估的重要一環。”蓋亞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靜,“你的回答,以及你此前的行為記錄,已被納入評估矩陣。‘火種移交程式’的評估是漸進且多維度的。你們已透過初步篩選,但距離最終許可權移交,還有很長的路,以及…必要的考驗。”
她沒有繼續追問系統的來歷,彷彿得到了某個階段性的結論。但林燁知道,關於他能力的疑問,在蓋亞的邏輯核心中,已經被打上了一個“待觀察、可應用、來源存疑但符合歷史可能”的標籤。
對話結束。蓋亞的聲音消失,螢幕恢復了資料庫介面。
林燁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背後竟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與一個高度智慧的AI進行這種關乎核心秘密的對話,壓力不亞於面對任何強敵。
歷史碎片在腦海中拼接:大崩潰源於地脈能量暴走;舊時代曾有兩手準備——以“方舟”為代表的儲存火種,和以“喀邁拉”為代表的危險改造;而自己身上的系統,很可能與舊時代某些試圖直接掌握能量、對抗災難的禁忌實驗有關。蓋亞,這個文明的守護AI,正在依據古老的協議,評估著他們這群突然闖入的、攜帶著神秘“系統”的倖存者,是否值得託付“火種”。
資訊量巨大,未來撲朔迷離。但有一點是明確的:他們已經踏入了“火種移交”的評估流程。每一步,都將影響最終的結局。
林燁的目光,再次落到了系統中那靜靜閃爍的“資料蒲公英”藍圖,以及那365點的陽光儲備上。
或許,是時候冒一點風險,種下這顆種子了。不僅僅是為了增強己方能力,更是為了…在這場與AI的評估博弈中,增加一點自己的籌碼,更深入地瞭解這座方舟,乃至…瞭解蓋亞本身。
他需要一個機會,一個看似合理的機會,去接觸那些資料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