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隊出發後的頭兩天,基地內部的氣氛帶著一種微妙的焦灼。幹活時,人們會不自覺地望向西南方向,似乎能透過厚厚的圍牆,看到那支遠行的隊伍。飯桌上、休息時,談論的話題也總繞不開秦頭兒他們到哪兒了,會不會遇到危險,能找到甚麼好東西。大牛帶領的護衛隊明顯加強了巡邏頻次,尤其是西面和南面,彷彿在用自己的方式,為遠方的兄弟守望。
林燁則保持著表面的平靜。他照常處理各項事務,巡視工地,檢視農田,與蘇沐晴、阿木、趙工商討技術細節,推動貢獻點新細則的落地。只有每天早晚兩次,他會獨自靜處,嘗試連線蒲公英,但超過五公里後,感知就變得極其模糊,只能勉強感應到探索隊大致還活著、在移動,無法獲取細節。這種“失聯”狀態,是對管理者心性的考驗。
無線電通訊器一直沉默著,按照規定,除非遇到緊急情況或取得重要發現,探索隊不會輕易開機,以節約寶貴的電量,並減少被未知訊號偵測的風險。
直到第三天下午,日頭偏西,指揮點那臺沉重的、與探索隊配屬裝置配對的主通訊器,突然發出了“滋啦…滋啦…”的電流雜音,緊接著,一個斷斷續續、夾雜著大量干擾、但依然能辨出是秦虎的聲音傳了出來:
“…基地…基地…聽到請回話…這裡是…探索隊…虎…”
守候在旁的趙工精神一振,立刻撲到裝置前,調整頻率,壓下通話鍵:“基地收到!秦隊長,請講!你們情況怎麼樣?訊號很糟,慢慢說!”
“滋啦…我們…在…西南…大約…七公里…一處…舊加油站…附近…安全…”秦虎的聲音時斷時續,顯然距離已經接近通訊極限,且地形干擾嚴重,“…發現…‘禿鷲’…廢棄前哨站…一個小窩棚…被洗劫過…空的…”
禿鷲廢棄前哨站?林燁立刻走到通訊器旁,對趙工示意讓他來。
“秦虎,我是林燁。前哨站具體情況?有沒有地圖或文字遺留?”林燁沉聲問道。
“滋…有…半張…破爛地圖…在…灰裡…找到…”秦虎的聲音更加模糊,“…上面…標了…他們…老巢…大概位置…北邊…三十公里…叫…灰巖峽谷…”
灰巖峽谷!距離三十公里!這證實了之前的猜測,“禿鷲”主力並未被徹底消滅,而是退縮回了更北方的老巢。三十公里,在末世算是一段不短的距離,尤其是對一支剛剛遭受重創、失去大量掠奪物資的隊伍來說,短期內再次組織大規模南下的可能性不大。但這無疑是一個必須高度重視的潛在威脅。
“峽谷…地形…易守…但…地圖示註…水源…在外面…依賴…外部補給…”秦虎繼續報告,資訊支離破碎,但關鍵點清晰。
水源依賴外部!這是一個重要的戰略情報。如果未來不得不與“禿鷲”殘餘勢力衝突,水源可以成為打擊其要害的突破口。
“…另外…在西南…更遠一點…發現…近期…人類活動痕跡…小型營地…大概…十幾人規模…很隱蔽…沒接觸…”秦虎提到了另一個發現。
新的倖存者團體!規模不大,位置隱蔽。是敵是友未知,但至少說明了這片區域並非死地,還有其他人掙扎求生。
“…採集到…幾種…沒見過的…果子…和草藥…蘇醫生…可能用得上…我們…都…嘗過一點…沒毒…”最後,秦虎報告了另一項收穫。食物和藥品原料的補充,永遠是受歡迎的。
“滋啦…訊號…不行了…我們…繼續…按計劃…向西南…十公里…目標…偵察…明天…傍晚…嘗試…再次…聯絡…完畢…”
“收到!注意安全,保持隱蔽,優先保全自身。有任何危險,立刻撤回!”林燁最後叮囑。
“滋啦…明白…完畢…”
通訊徹底中斷,只剩下電流的沙沙聲。
雖然通訊短暫且充滿干擾,但獲取的資訊量是巨大的。林燁立刻召集了蘇沐晴、阿木、趙工、大牛、老周(旁聽)等核心成員,通報情況。
“秦虎他們安全,目前位於西南七公里左右。主要發現三點。”林燁用炭筆在一塊木板上簡單勾勒,“第一,確認了‘禿鷲’殘餘主力的位置,北面約三十公里的‘灰巖峽谷’,地形險要,但水源依賴外部。這意味著他們短期內南下報復的可能性較低,但我們必須將其視為長期潛在威脅,尤其是如果我們向北方清泉聚落方向擴充套件影響力,可能會與他們產生摩擦。”
“灰巖峽谷…我知道那地方。”曾經是“禿鷲”底層、後來轉化的石堅(勞役代表,此次會議也受邀列席,體現信任)猶豫了一下,開口道,“那地方以前是個小採石場,兩邊是陡峭的灰白色石頭山,中間一條縫,易守難攻。但裡面沒水,喝水得從幾里外的一條小河溝拉,或者攢雨水。‘禿鷲’以前搶了東西,也常往那邊藏。”
石堅的補充印證了秦虎的情報,也讓資訊更加具體。
“第二,”林燁在西南方向又點了一下,“發現另一處小型人類活動痕跡,估計十幾人,很隱蔽,未接觸。說明西南方向並非無人區,可能存在更多零散倖存者,或者是其他小型團體。這些人,可能是我們未來的居民,也可能是需要警惕的物件。”
“第三,他們採集到一些新的動植物樣本,對豐富我們的食物和藥物來源可能有過。蘇醫生,等他們帶回來,你要重點研究一下。”
蘇沐晴點頭記下。
“大家有甚麼看法?”林燁看向眾人。
“禿鷲那邊,短期內應該顧不上我們。”阿木分析道,“他們剛吃了大敗仗,丟了搶來的物資,死了不少人,老巢又缺水,現在肯定是舔傷口,想法子解決喝水吃飯的問題。三十公里,在沒車(他們潰敗時車輛損失很大)又缺糧水的情況下,是一段艱難的路。我估計,至少三四個月內,他們沒能力組織像樣的進攻。但我們必須防著他們小股人馬來騷擾,或者…和其他勢力勾結。”
秦虎不在,大牛悶聲悶氣地接話:“巡邏隊會盯緊北面。灰巖峽谷缺水,他們遲早要出來找水,或許我們能逮到他們的取水隊,抓幾個舌頭,瞭解更多情況。”
“西南方向那個小營地…”老周搓著手,有些期盼地說,“要是能接觸上,說不定又是些會幹活的老鄉。人多了,地才好種,牆才蓋得快。”
趙工則從技術角度考慮:“那個廢棄前哨站雖然被洗劫過,但秦虎說找到了半張地圖。這說明‘禿鷲’在撤退時很匆忙,或者覺得不重要。那地方,或許還有遺漏的、有價值的小東西,或者能看出他們的一些活動規律。下次探索,可以再去仔細搜搜。”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分析著情報,也提出了各自的建議。林燁靜靜聽著,腦海中逐漸形成一個清晰的後續策略。
“大家的分析都有道理。”林燁總結道,“基於目前的情報,我的判斷是:北方的‘禿鷲’是潛在威脅,但非迫在眉睫。我們需要加強北面偵察,掌握其動向,但不必過度刺激。甚至可以嘗試,透過清泉聚落或者其他渠道,間接瞭解他們的現狀。”
“而西南方向…”他用炭筆在地圖上(想象中)畫出一條線,“應該成為我們近期探索和擴張的重點方向。那裡有零散倖存者(潛在人口),有未知資源,而且暫時沒有發現成規模的、明確的敵對勢力。秦虎他們這次的任務是初步偵察,下次,我們可以組織規模更大、目標更明確的探索隊,甚至嘗試建立一條相對安全的交通線,連線那些可能存在的小型倖存點,形成一個以我們為核心的、鬆散的安全網路。”
他看向阿木和大牛:“阿木,你規劃一下,如果我們要向西南方向建立一個前出哨站或者簡易補給點,選址有甚麼要求?需要多少人力物力?大牛,如果要保障這樣一條向外延伸的‘安全走廊’的基本通暢,護衛隊需要如何調整佈防和巡邏路線?”
阿木和大牛立刻進入狀態,開始思索。
“另外,對零散倖存者的政策要明確。”林燁繼續道,“主動接觸,展示實力與善意,傳遞‘晨光’的規矩和承諾。願意加入的,歡迎,但必須經過嚴格審查和觀察。不願意加入,但願意保持和平、進行有限貿易的,也可以。但對於抱有敵意或試圖損害我們利益的,堅決打擊。這條原則,要透過探索隊和未來可能的接觸,清晰地傳遞出去。”
“還有,關於探索本身。”林燁看向眾人,“這次秦虎小隊只是開了個頭。我們需要建立更系統的探索機制。不同方向的探索頻次、隊伍規模、任務目標、風險評估、獎勵標準(與新貢獻點制度掛鉤),都要形成規範。探索隊不能只靠秦虎一個人帶隊,要培養更多的合格隊長和隊員。這次回來的隊員,他們的經驗要好好總結,傳授給其他人。”
一條條思路變得清晰。牆外的訊息,不僅僅是情報的獲取,更是對基地未來發展戰略的一次重要校準。防禦的重點、擴張的方向、對外政策、內部隊伍建設……都被這短短几分鐘的斷續通訊所影響和塑造。
會議結束後,眾人各自去忙。林燁獨自走到西牆哨塔上,眺望著西南方向。暮色漸濃,遠方的廢墟輪廓漸漸模糊在暗藍色的天幕下。
秦虎他們現在應該在那個廢棄的前哨站附近露營,或者正在向更西南的十公里目標點跋涉。他們帶回了寶貴的情報,也帶回了新的問題和機遇。
“禿鷲”的威脅暫時後移,但像一根刺,紮在北方的地圖上。西南方向的迷霧被撥開了一角,露出了零星的人跡和資源,也預示著更復雜的互動和可能的風險。
他調出系統介面,陽光儲備是614點。距離800點的目標,還差186點。探索隊的收穫(新樣本)可能帶來一些間接價值,但眼下最重要的,還是穩定的積累。
“得加快進度了。”林燁低聲自語。下一次能量潮汐可能在十幾天後到來,他必須在那之前,湊夠800點陽光,並做好種植向日葵矩陣的一切準備。而探索隊帶回的關於西南方向相對“安全”的訊息,讓他可以考慮,是否能在保障基本安全的前提下,抽調一點點力量,組織一次小規模的、專門針對舊時代能源裝置或特殊材料的搜尋行動?或許,在那些廢墟的更深處,在那些小型倖存者營地的遺蹟裡,藏著能加速“陽光”積累的關鍵?
牆外的世界,危險與機遇並存。而“晨光”要做的,就是小心翼翼地伸出觸角,在黑暗中分辨方向,將那些零散的火種和資源,一點點聚攏到自己的火炬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