擴建工程重啟,新居住區開始規劃,人口悄然突破三百五十,老周帶來的種子在試驗田裡冒出嫩芽,地下帶回的資料和樣本在蘇沐晴、趙工手中緩慢解析……一切似乎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至少,是朝著“忙碌”和“擴張”的方向發展。
但林燁清楚,表面的熱火朝天之下,暗流開始湧動。人口多了,事情就雜了。貢獻點系統執行了幾個月,雖然調動了積極性,但問題也開始暴露:不同工種的勞動強度、風險、技術含量差異巨大,單純按“出工”記點越來越不公平,有人開始抱怨“幹得多不如干得巧”。新老居民、轉化者與原生者、甚至不同生產隊之間,也出現了微妙的隔閡和比較。居住空間的緊張加劇了摩擦,前幾天就發生了兩起因為爭搶臨時鋪位和取水先後引發的口角,差點動手。
管理不能再像以前幾十人、百來人時那樣,靠首領的個人威信和核心成員的眼盯嘴喊來維繫了。必須有更清晰、更公平、更能服眾的規矩,將所有人的行為框定在一個明確的框架內,將基地的運轉納入制度化的軌道。
傍晚,擴建工地的喧囂暫時平息,勞碌了一天的人們開始用餐休息。而在加固後的指揮點會議室(其實就是個大點的、有桌子的棚子)裡,油燈被多點了幾盞,光線明亮。林燁召集了核心團隊——蘇沐晴、秦虎、阿木、趙工,以及剛剛因表現突出而被允許列席會議的老周(代表農業生產)、大牛(代表戰鬥骨幹)、以及石堅(勞役轉化代表),召開了一次關於基地管理制度升級的正式會議。
氣氛嚴肅。每個人都清楚,這次會議的決定,將深遠影響基地未來的執行模式和每個人的生活。
“今天叫大家來,就一件事:立規矩,分職責,定賞罰。”林燁開門見山,聲音沉穩,“基地人多了,攤子大了,再像以前那樣眉毛鬍子一把抓,不行了。得有個章程,讓大家知道該幹甚麼,能得甚麼,犯了錯會怎樣。這樣,人心才能穩,勁兒才能往一處使。”
他指了指牆上掛著的一塊用木炭寫著密密麻麻字跡的木板,那是之前公佈的貢獻點細則草稿,已經被修改塗抹了很多處。“貢獻點系統要細化,這只是其中一部分。更重要的,是把咱們這攤子事,理順了,分清楚了。”
“我的想法是,成立三大常設隊伍,各司其職,明確主管,直接對我負責。”林燁看向眾人。
“第一,探索隊。”他的目光落在秦虎身上,“秦虎主管。職責:對外偵察,摸清周邊威脅、資源點、地理環境;搜尋有價值的物資、技術、情報;在必要時,主動清除對基地構成直接威脅的小型敵對目標或變異生物群。隊伍需要最精銳的戰士、最好的偵察兵、最豐富的野外生存專家。成員選拔,寧缺毋濫。”
秦虎挺直腰板,眼神銳利:“明白。早就該有這麼一支專門的眼睛和拳頭了。老是等人打上門,太憋屈。”
“第二,建設隊。”林燁看向阿木,“阿木主管。職責:基地一切基礎設施建設、維護、修復,包括圍牆、房屋、道路、工事;武器、工具、器械的製造與維修;部分手工業生產管理。需要工匠、力工、懂技術圖紙的人。你是總工程師,技術上的事,你說了算。”
阿木重重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彷彿已經在構思新的工具和圖紙:“放心,建房子修牆我在行,以後有了好材料,還能弄出更厲害的東西。”
“第三,護衛隊。”林燁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大牛身上,“新設。秦虎主抓對外,基地內部的日常治安、圍牆防禦體系的日常運作、內部巡邏、糾紛調處、以及新規執行,需要一個專門的隊伍負責。大牛,”他看著這個沉默但絕對可靠的漢子,“你暫代主管。你性子穩,力氣大,服眾,做事一板一眼。護衛隊要的是紀律和公正,不是光能打。你能做好。”
大牛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這個擔子會落到自己頭上。他看了看秦虎,秦虎對他點了點頭。大牛深吸一口氣,甕聲甕氣地應道:“是!首領!我…我一定管好!”
蘇沐晴、趙工、老周等人對這個安排沒有異議。分工明確,權責清晰,是好事。
“三大隊伍是骨架。血肉,是具體的任務和獎懲。”林燁將話題引向最敏感也最實際的貢獻點系統,“之前的細則太粗,幹多幹少一個樣,幹好幹壞一個樣,不公平,得改。”
他拿起一根炭筆,在旁邊一塊新的木板上邊寫邊說:
“基礎勞動,比如種地、挖土、搬磚、日常巡邏,辛苦,但技術含量和風險相對較低。每日基礎貢獻點,按勞動強度和完成質量,1到3點。老周,你們種植隊,出苗率、除蟲除草、最終收成,都可以作為考核指標,幹得好,就能拿3點,混日子,就只有1點甚至沒有。”
老周連連點頭:“應該的,應該的!莊稼伺候得好,多拿點是該的!”
“技術勞動,”林燁繼續寫,“醫療、製造精密工具或武器、修理複雜裝置、教授技能、管理協調等。需要知識、經驗、責任心。每日2到5點。蘇醫生救一個人,和普通包紮,點數肯定不一樣。趙工打出一把好刀,和修個鋤頭,也不能一樣。”
蘇沐晴和趙工對視一眼,點了點頭。這能體現技術價值,激勵人鑽研。
“風險任務,”林燁加重了語氣,“探索未知區域、與敵人或危險變異體戰鬥、執行高難度的救援或破壞任務。這不是按天算,是按次、按難度、按成果算!最低5點起步,上不封頂,最高可以到20點甚至更多!秦虎,探索隊的報酬規則,你儘快擬個細則出來,要讓人願意冒險,但也不能濫賞。”
秦虎眼中精光一閃:“明白!豁出命去幹的活,就該有豁出命去的價碼!”
“另外,新增一項:‘信用評級’。”林燁寫下這四個字,“這不是貢獻點,是一種長期評價。遵紀守法、完成任務好、有突出貢獻、或者有一技之長且願意傳授的,信用評級就高。信用評級影響幾個方面:一,借貸額度,比如急需貢獻點換取藥品或工具,可以預支,但額度看信用;二,居住條件優先權,新建的長屋,信用高的家庭優先選;三,未來職務晉升、加入核心隊伍(如探索隊)的資格,也會參考信用評級。信用評級由各主管初步評定,定期複核,最終由我和幾位核心共同審定。”
這個新概念讓眾人陷入思考。這不僅僅是眼前的利益分配,更是一種長遠的信譽積累和身份認可體系,能引導人們不僅看重短期點數,更注重長期表現和社群評價。
“光有激勵不夠,還得有約束,有底線。”林燁放下炭筆,臉色更加嚴肅,“我讓人初步草擬了一份《晨光基本條例》,今天請大家一起議一議,查漏補缺,然後公佈施行。”
他示意了一下,石堅(轉化代表)立刻將幾份用簡陋草紙抄寫的條例草案分發給眾人。上面條條款款,雖然文辭粗淺,但意思明確:
權利篇:基地成員享有基本的生存保障(食物、水、安全住所)、透過勞動獲取貢獻點的權利、人身安全不受無故侵犯的權利、對不公處罰提出申訴的權利……
義務篇:遵守基地各項規定、服從所屬隊伍主管合理的工作安排、努力完成勞動任務、維護公共財產與環境衛生、在危機時服從統一指揮排程、不得損害基地與他人利益……
獎懲篇:詳細列舉了各類貢獻的獎勵標準(與細化後的貢獻點掛鉤),以及各種違規行為的處罰措施。從偷竊、鬥毆、消極怠工、破壞公物,到散佈謠言、煽動對立、臨陣脫逃、背叛基地,依據情節輕重,處罰從扣罰貢獻點、降低信用評級、強制勞役、監禁,直至驅逐或處決。條例特別強調,任何形式的故意殺人、強姦、投敵行為,一經查實,立殺無赦。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只有油燈燃燒的噼啪聲和眾人翻閱草紙的沙沙聲。條款很多,很細,有些甚至顯得嚴苛。但沒人覺得過分。末世求生,沒有鐵一般的紀律,就是一團散沙,瞬間就會被內憂外患擊垮。
“條例是死的,人是活的。”林燁緩緩道,“公佈之後,所有人,包括我們在座每一個人,都必須遵守。護衛隊負責執行,但執行必須公正,有據可查。設立‘申訴期’,任何人對處罰不服,可以在規定時間內向上一級主管或直接向我申訴,我們會重新調查。但一旦裁定,必須執行。”
“另外,成立一個‘內部協調小組’。”林燁看向蘇沐晴,“蘇醫生,你牽頭,老周、石堅輔助。專門負責調解居民間的日常糾紛,處理一些不涉及重大違規的摩擦,蒐集大家對制度和管理的意見、建議。很多矛盾,一開始都是小事,有人及時疏導,就不會激化。”
蘇沐晴點頭應下,這符合她醫者仁心的理念,也能從另一個角度瞭解基地狀況。
“大家看看,這些條例,還有甚麼需要補充、修改的?”林燁環視眾人。
討論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眾人逐條審議,結合各自負責領域的實際情況,提出了不少修改和補充意見。秦虎強調了探索隊行動的特殊性和保密要求;阿木提出了工具和材料管理的細化規定;蘇沐晴補充了公共衛生和傳染病防控的條款;老周則關心農具和種子的使用規範;連大牛都磕磕巴巴地提出了幾條關於內部巡邏和突發事件處置的建議。
石堅作為轉化者代表,聽得格外認真,偶爾提出一兩個關於“觀察居民”權利和義務界定的問題。他的存在和發言,本身就代表著一種姿態:只要遵守規矩,努力融入,這裡就有他們的一席之地。
最終,一份更加完善、共計五十八條的《晨光基本條例(暫行)》草案基本定型。三大隊伍架構、細化貢獻點制度、信用評級體系、以及明確的獎懲條款,共同構成了“晨光綠洲”未來執行的制度核心。
“好。”林燁最後總結,“條例草案,明天我會讓人抄寫多份,在基地各處張貼公示,給大家三天時間提意見。三天後,修改定稿,正式頒佈施行!從今往後,基地事務,有章可循,有功必賞,有過必罰!”
“三大隊伍主管,回去立刻著手搭建班子,制定更細緻的內部規章和任務流程。貢獻點細化和信用評級,從下個月第一天開始正式按新規執行。護衛隊,尤其要儘快熟悉條例,做到執法有據,公正嚴明。”
眾人齊聲應是。會議結束時,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思索和重任在肩的表情。他們知道,這次會議,標誌著“晨光綠洲”從一個依靠領袖個人魅力和危機凝聚力的倖存者營地,開始向一個擁有初步制度化框架的、真正意義上的小型人類聚居地邁出了關鍵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