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長而煎熬的一夜終於過去。
天空並非瞬間放亮,而是在東方地平線上,一絲魚肚白艱難地撕開沉重的夜幕,將微光吝嗇地灑向大地。薄霧不知何時悄然升起,瀰漫在廢墟之上,為這片即將成為殺戮場的地域蒙上了一層朦朧、冰冷的面紗。晨光與霧氣交織,讓視線變得模糊而詭異,遠處“禿鷲”的營地輪廓在薄霧中若隱若現,如同蟄伏在灰色海面下的巨獸。
死寂被打破,但並非被衝鋒的吶喊,而是被一種更加沉悶、更具威脅性的活動聲。
從“晨光綠洲”的圍牆上望去,透過飄忽的霧氣,可以隱約看到敵營中人影綽綽,正在緊張地調動。不再是昨晚散亂扎堆的狀態,人群開始集結,形成更加緊密、更具指向性的佇列。車輛的引擎重新發出低沉的轟鳴,碾過碎石的吱嘎聲穿透薄霧傳來。
進攻的陣型,在黎明的薄霧中,如同猙獰的陰影,逐漸顯露出它致命的輪廓。
牆頭之上,所有守衛者都不自覺地繃緊了身體,將因夜寒而有些僵硬的手指重新扣緊在弩機扳機上,或握緊了身旁冰冷的擂石。一夜的對峙消耗了大量精神,但此刻更加濃烈的危機感如同強效的興奮劑,刺激著每一個人的神經。
秦虎在西北角哨塔上,舉起望遠鏡,試圖穿透霧氣看清細節,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媽的,他們動了……在整隊!”
隨著天色漸亮,霧氣微微流動,敵陣前端的景象變得稍微清晰了一些。幾個令人心悸的黑影被推到了陣列的最前方,距離圍牆更近,威脅感陡然飆升。
那幾輛焊接著鋼板的改裝卡車,車廂頂部架設的重機槍,槍管在晨光下反射著幽暗的金屬光澤,槍口明確無誤地指向了圍牆上的幾個重點防禦區段——尤其是北牆正中和兩側哨塔。穿著雜色衣物、但動作透著股悍匪專業感的機槍手已經就位,正在最後調整支架,旁邊堆放著長長的彈鏈。
更遠處,霧氣稍薄的地方,那兩門粗陋的土製臼炮也被調整了方向。炮身被墊高,黑洞洞的炮口以一個稍顯陡峭的角度仰起,正對著圍牆內側縱深區域!他們的目標顯然不僅僅是打破外牆,還意圖將炮彈拋射到牆內,殺傷人員、摧毀內部設施、製造更大的混亂!
“看到機槍位置了嗎?至少四挺!還有那兩門破炮!”秦虎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和凝重,透過簡易通訊筒傳到林燁所在的指揮點和其他哨塔,“這幫雜碎,想先用重火力把咱們壓得抬不起頭來!”
阿木也爬上了牆頭,看著那些被推至前沿的火力點,臉色鐵青。“我們的牆是夠厚實,但硬扛重機槍直射,尤其是一個點反覆打,時間長了肯定出問題!還有那些炮,要是落在人堆裡……”
壓力,如同實質的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上。圍牆雖然堅固,但畢竟不是現代化的永備工事。面對集中的重機槍持續火力覆蓋和能夠曲射的土炮,它的抗打擊極限,即將面臨最殘酷的考驗。
指揮點內,林燁的面色沉靜如水。他沒有像秦虎那樣憤怒,也沒有像阿木那樣擔憂。他透過牆垛的觀察縫,冷靜地觀察著敵陣的變化,大腦飛速分析著敵人的意圖。
“他們不直接衝鋒。”林燁緩緩開口,聲音在寂靜的指揮點內格外清晰,“昨夜按兵不動是熬我們的心,今早調動陣型、前置重火力,是在蓄勢,也是在施壓。”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身邊的傳令兵和通訊節點負責人:“傳令各哨位、各防禦區段:敵人的第一波攻擊,不會是步兵衝鋒。”
“他們會在足夠近的距離上,先用重機槍對預定突破口牆體進行長時間火力壓制,試圖持續打擊一點,削弱牆體結構,製造缺口或讓牆頭守軍無法抬頭還擊。”
“同時,那兩門土炮會轟擊牆內縱深,目標是殺傷我們的預備隊、干擾防禦部署、打擊守軍計程車氣。如果他們的炮彈裡有燃燒劑,還可能引發火災。”
林燁的語氣沒有絲毫僥倖:“這是最常規,但也是最有效的前期火力準備。考驗的不是我們的勇氣,而是我們圍牆的堅固度和人員的防護紀律。”
他下達了應對指令:“命令所有牆頭守軍,在敵人重機槍開火後,除指定了望哨外,全部隱蔽到預設的牆後掩體或射擊孔後的安全位置!未經命令,嚴禁探頭或開火暴露位置!”
“命令阿木的工程預備隊,隨時待命,一旦出現牆體破損,不惜代價,以最快速度搶修加固!”
“命令蘇醫生,前沿救護點做好防炮和搶救爆炸傷員的準備!”
“哨塔觀察員,重點關注敵人土炮位置和裝填手動向,炮口焰是訊號,一旦開炮,立刻通報落彈區域!”
林燁的目光投向窗外,霧氣似乎正在慢慢消散,敵陣的猙獰愈發清晰。“扛過這輪火力準備,打掉他們的氣焰,逼他們進入步兵衝擊的節奏,我們就有機會利用牆高和陷阱,大量殺傷敵人。”
他頓了頓,補充道:“秦虎,你的進化者小隊,暫不投入,儲存體力。如果敵人真有重甲單位或集中精銳試圖攀爬強攻……才是你們登場的時候。”
命令被迅速傳達下去。牆頭的隊員們雖然心頭依舊沉重,但有了明確的應對策略,慌亂減少了許多。他們最後檢查了一遍身側的掩體和退路,緊了緊身上的簡陋護具(皮革或加固的厚布),將身體更深地藏進牆垛的陰影和預設的防護後。
薄霧,終於在越來越強的晨光中,不甘地消散。
天空呈現出一種冰冷、毫無暖意的鐵青色。
“禿鷲”的陣營,完全暴露在晨曦之下。密密麻麻的人影,猙獰的車輛,黑洞洞的機槍和炮口……構成了一幅充滿原始暴力和毀滅慾望的戰爭畫卷。各種嘈雜的吼叫、引擎的轟鳴、金屬的碰撞聲混合在一起,如同進攻前的序曲,越來越刺耳。
圍牆上,“晨光綠洲”的守衛者們,如同雕塑般沉默。只有一雙雙透過射擊孔或掩體縫隙望出來的眼睛,閃爍著冰冷、警惕、以及背水一戰的光芒。
空氣緊繃到了極致,彷彿輕輕一碰,就會徹底碎裂。
決戰時刻,隨著這冰冷的黎明,終於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