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江湖混口飯吃,講的就是個分寸、留三分餘地。
按常理,人救出來,烏鴉打斷一條腿,再收拾幾個跑腿的,東星就算咽不下這口氣,也得捏著鼻子認下這筆賬——面子保住了,火氣壓住了,兩邊還能照常喝茶談事。
太扎眼的,早被亂棍打死了;太橫衝直撞的,墳頭草都三尺高了。
可洪俊毅倒好——殺笑面虎、廢烏鴉還不算,非得踩著屍體碾出人形印記來!
這不是宣戰,是當眾抽耳光,抽完還踩著對方臉在地上來回蹭!
屋裡的老江湖們心裡門兒清:這一腳下去,東星絕不會裝瞎,洪興怕是要被拖進一場血雨腥風!
見方婷指尖還在微微發顫,蔣天生眼神軟了幾分。
“你先上去歇會兒。”
方婷輕輕頷首,高跟鞋敲著樓梯,噠、噠、噠,一路響上樓去。
等人影消失,蔣天生望向洪俊毅的目光驟然亮得灼人,
活像獵人盯上了林間最矯健的豹子。
他重重一掌拍在洪俊毅肩頭,笑得眼角紋都舒展開:“阿洪,夠膽!單槍匹馬端掉東星兩根頂樑柱,洪興這口氣,總算揚起來了!”
他嘴角幾乎要咧到耳根,可沒人留意,那笑意底下,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極冷的幽光。
洪俊毅這把刀,太利、太野、太不聽使喚——
他蔣天生要的是忠犬,不是能反噬主人的孤狼。
但眼下人已立功,當著滿屋子話事人,他若潑冷水、擺臉色,豈不是寒了人心?以後誰還敢替他豁命?
於是蔣天生從西裝內袋抽出一張黑卡,遞過去:“阿洪,兩千萬,犒賞你的!”
洪俊毅眉梢微揚,沒推,也沒謝,抬手接得乾脆利落。
緊接著,他目光一轉,掃過全場。
大佬B心頭猛地一沉。
果然——
蔣天生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得震得水晶吊燈都像晃了晃:
“洪俊毅救回大嫂,斬東星‘五虎’其二!幫規森嚴,功過分明——”
“即日起,銅鑼灣雙扛把子,添一人!”
“阿洪,好好幹!往後你就是坐鎮一方的大哥,跟阿B並肩搭臺,共掌局面!”
現場先是死寂三秒。
隨即——
啪!
啪!
啪!
空曠的別墅裡,掌聲突兀炸開,又熱絡得有些刻意。
“阿洪,真有你的!我早說你骨頭裡帶著火!”
“我們這批老傢伙快入土了,社團的擔子,還得靠你們這些生猛後生啊!”
眾人七嘴八舌捧了幾句,蔣天生才慢悠悠開口,語氣平和得像拉家常:
“阿洪從前為社團流過血,往後大家齊心做事,都是自家兄弟。”
話音未落,好幾個人下意識扭頭看向大佬B。
果然,他嘴角繃得死緊,臉色青白交加,活像吞了半顆苦膽。
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陳浩南幾人,更是僵在原地,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
羨慕、嫉恨、不甘,全燒成了臉上的紅暈。
尤其是陳浩南!
憑甚麼?!
紅棍位子被搶了不說,如今竟直接躍上話事人之列,跟大佬B平起平坐!
難道以後見了洪俊毅,真得低頭哈腰喊一聲“洪哥”?
憋屈!
簡直奇恥大辱!
見大佬B遲遲不接腔,蔣天生眉峰一蹙,輕咳一聲。
大佬B渾身一激靈,硬是從牙縫裡擠出個笑,垂首躬身:“明白,蔣生。”
蔣天生這才滿意地頷首:“行了,天都快亮了,熬了一宿,各自回去補覺吧。”
“散了!”
他隨意揮了揮手,早有人眼皮打架,立馬如蒙大赦,腳步匆匆往外撤。
偌大別墅,最後只剩蔣天生和貼身親信阿耀。
等人都走淨,阿耀湊上前,欲言又止。
蔣天生卻已陷進沙發,抬手“啪”一聲打燃打火機——
火苗跳動,映亮他半張臉。
他深深吸了一口,緩緩吐出三圈煙霧,白得像霧,輕得像嘆。
“有話直說。”
阿耀立刻俯身,壓低嗓音,字字謹慎:
“蔣生,這洪俊毅……出手太瘋,太難拿捏。若重用,恐怕養虎為患。”
“再說,他以前只是個銅鑼灣看場的小角色,哪來這身殺人如切菜的本事?十有八九,藏了底牌。”
“此人,怕是另有所圖。”
蔣天生靜靜聽著,直到最後一句落下,夾煙的手指幾不可察地一頓。
旋即又將煙送入口中,深吸一口。
呼——
煙霧嫋嫋升騰,纏繞著他輪廓分明的下頜。
透過那層薄白,他臉上溫厚笑意早已褪盡,只餘一片沉靜如淵的幽暗。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穩得像釘進地底的樁:
“無妨。洪興有我,還有太子——紅星再烈的馬,也踏不出這道韁繩。”
他口中的太子,正是尖沙咀話事人,江湖人稱“洪興戰神”。
此前數次江湖大戰,他未嘗一敗。
整個洪興,乃至整個港島,能真正壓住太子的,掰著指頭都數不出幾個。
他更是蔣天生手底下最鋒利的一把刀,最信得過的打手。
菸頭忽明忽暗,像垂死螢火,在濃墨般的黑暗裡喘息。蔣天生半張臉隱在陰影裡,眉骨緊壓,下頜繃出一道冷硬的弧線。
至於洪俊毅——
不過是他早年悄悄養在暗處的一條獵犬,專為咬住大佬B的咽喉而馴的。
若敢齜牙反撲……
夜風捲著涼意掠過窗縫,蔣天生的聲音低得幾乎貼著地面滑行:
“你只管盯緊了。要是林文這條狗,連骨頭都啃不乾淨、還敢豎起耳朵聽別人發號施令……”
話音戛然而止。
他拇指驟然發力——
“咔嚓!”
一截燃盡的煙被硬生生拗斷,火星簌簌濺落,像幾粒將熄未熄的星子。
第二天。
九龍,東星香堂。
推門進去,一股沉鬱的檀香便裹著陳年木氣撲面而來。
堂內兩根朱漆紅木巨柱撐起屋樑,柱間懸著一塊黑底金漆的碩大牌匾,上書“忠義千秋”四字。
匾額正下方,一張雕工繁複的紫檀供桌靜靜佇立,桌上端端正正供著關二爺神像,青袍長髯,威而不怒。
一個高瘦男人立在香案前,鬢角已染霜色,手裡三炷香青煙嫋嫋。他雙臂平舉過頂,深深三揖,動作一絲不苟。
此人正是駱駝,東星第三任坐館,骨子裡刻著老派江湖的規矩。
香插進爐中,他臉色卻愈發鐵青,終於按捺不住,當著司徒浩南、金毛虎沙猛、奔雷虎雷耀陽等一干心腹的面,劈頭蓋臉噴出一串滾燙怒火:
“烏鴉跟笑面虎這兩個飯桶!綁個人都綁不成,反倒讓人當場剁了!東星的臉,是讓他們拿腳踩進泥裡去了?!”
罵完還不解恨,矛頭一轉,直戳剩下三虎的脊樑骨:
“你們三個也配叫‘虎’?灣仔是東星的地盤,眼睜睜看著洪興的人在自家門口宰了二虎,連個屁都不敢放?!”
“再這麼軟下去,不如脫了馬甲去碼頭賣魚蛋,省得丟人現眼!”
足足吼了半晌,駱駝才重重跌坐進龍頭椅,胸口劇烈起伏,像剛從驚濤裡泅上岸。
倒也不能怪他失態。
江湖混口飯吃,靠的不是拳頭,是臉面!
東星五虎,是刻在港島道上的一塊金字招牌——招牌被人砸碎了,等於當眾扇東星耳光!
往常就算火拼,各社團也極少直接斬殺對方坐鎮一方的話事人。
可這次洪興下手又快又狠,分明是撕破臉皮、掀桌子開幹!
這哪是衝突?這是宣戰!
他閉眼深吸幾口氣,胸中翻騰的怒焰才稍稍壓下三分。
再睜眼時,目光如刀,直刺前方:
“這個洪俊毅,甚麼來路?”
司徒浩南還是頭回見駱駝氣成這般模樣,喉結一滾,立刻答道:
“紅星以前的頭號打手,蹲了三年苦窯,上個月剛放出來。”
駱駝眉峰一擰,瞳孔微縮,眼神頓時沉了下去。
剛出獄就能單刀斬掉東星兩虎——這人不是瘋子,就是真有通天本事。
其餘三虎也都聽明白了,互相對視一眼,齊刷刷望向駱駝,聲音壓得極低:
“大哥,事到如今,退不得了。今天低頭,明天就沒人認東星這塊招牌。”
怎麼辦?
“砰!”
一聲悶響炸開在空曠香堂裡。
駱駝一掌拍在檀木供桌上,震得香灰簌簌抖落。他嗓音低啞,卻字字鑿進地磚:
“洪興既然不講規矩,那就別怪我們掀棋盤——開戰!”
開戰?
話音未落,滿堂小弟眼睛齊刷刷亮了起來,指節捏得咔咔作響。
洪興和東星纏鬥十幾年,明爭暗鬥不斷,早憋著一場痛快淋漓的硬仗!
“大哥,怎麼打?”
駱駝沉默片刻,緩緩開口:
“派人給蔣天生遞話——月底,灣仔拳館,鐵籠生死擂。輸的一方,讓出一片地盤,永不反悔。”
所謂鐵籠擂,是近年道上興起的新規矩:雙方各遣精銳,關進鐵籠廝殺,勝者揚名,敗者折戟。
比起血洗街頭、屍橫遍野的老式火併,這法子更體面,也更狠——不死不休,但死得乾脆。
雷耀陽略一遲疑,低聲問:
“萬一……洪興不敢應戰呢?”
駱駝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手指慢慢攥緊,骨節泛白:
“那就廣發英雄帖,請和聯勝、忠信義、號碼幫,連同港島所有字號,一起來看這場好戲。”
“洪興要是不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一字一頓:
“那就讓他以後在這座島上,連一碗熱湯都喝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