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俊毅敢開口要五十人,已是把命押在刀刃上。
可大佬B只是不動聲色,用銀叉挑起一塊蘋果,慢嚼細嚥,半個字不吐。
洪俊毅喉結一滾,咬牙壓低:“四十人!”
大佬B繼續嚼,果肉在齒間發出細微脆響。
洪俊毅額角青筋微跳,聲音繃得更緊:“三十人!”
最後,他幾乎是壓著嗓子吼出來:“二十人!!夠不夠?打不下來,我洪俊毅當場退堂,永不出山!”
哐當——
水果叉重重磕在桌面。
大佬B忽地咧嘴一笑,雙掌一合,霍然站起:
“成交!就二十個!拿下巴閉的地盤,你就是夜總會新任看場;社團裡其他事,b哥替你兜著!”
終於談妥。
陳浩南他們交換了個眼神,默默看向洪俊毅,無聲搖頭。
二十個人,去啃巴閉的硬骨頭?
這不是給機會,是送他去見閻王。
就在這時,洪俊毅眼角餘光一掃——
遠處吧檯邊,一個男人正俯身擦酒瓶,動作麻利卻透著股疲憊。
定睛一看,竟是大頭!
《古惑仔》裡響噹噹的名字,拳腳狠、下手準,早年就是紅棍級的狠角色,跟洪俊毅同進同出、稱兄道弟。
可後來,也因替大佬B頂雷,生生錯過了翻身視窗。
如今淪落到酒館打雜,白天擦杯子,夜裡賣報紙,常被幾個小混混圍堵羞辱,連攤子都保不住……
望著那佝僂卻熟練的背影,洪俊毅心頭一熱。
當年並肩作戰的猛人,如今連腰都挺不直了。
陳浩南已坐穩銅鑼灣,而大頭?
不過是個沒人多看一眼的酒保。
明眼人都知道——他是被踩下去的。
但此刻,正是最易撬動人心的裂縫!
洪俊毅收回目光,一把將那箱錢推回桌中央,乾脆利落:
“b哥,錢我不要。
我只要一個人——大頭。”
“當然可以!”
大佬B朝那邊隨意瞥了一眼,嘴角浮起一絲冷笑,答應得異常爽快。
這顆釘子,他早想拔了。
隨即,他朝旁邊候著的四九仔揚了揚下巴。
那小弟立刻大步流星朝吧檯奔去。
大頭正埋頭擦拭一隻水晶杯,連身後腳步聲都沒聽見,手指還在瓶身上來回摩挲。
至於剛才那場關乎生死的交易……
早跟他,沒了半點干係。
大頭正用一塊舊毛巾慢條斯理地擦拭著紅酒瓶,瓶身泛著幽光,身後忽地響起一聲招呼:“喂,歇會兒!B哥喊你過去。”
他手一停,抹布順勢搭在臂彎裡,垂著眼,低眉順眼地轉過身。
一進包廂,大佬B正斜靠在沙發裡,煙霧繚繞中朝他抬了抬下巴,隨手拍了兩下他肩膀:“大頭啊,往後先跟阿毅混,手腳勤快點,別掉鏈子。”
大頭抬眼,目光落在洪俊毅身上——那眼神裡沒太多歡喜,倒像卸下千斤重擔後的鬆動。只要不留在這裡看人眼色,去哪兒都行。
至少,不用再被巡場的小四九指著鼻子罵,還得賠著笑點頭哈腰。
他微微躬身,聲音不大卻清楚:“明白,B哥,我一定盡心。”
洪俊毅跟他約好:明晚八點,舊街紅綠燈口見。
兩人朝大佬B略一頷首,轉身就走,步子一致,背影利落。
目送他們推門而出,大佬B仰頭灌下半杯路易十三,舌尖抵著上顎“嘖”了一聲,抹去唇邊酒漬,冷笑浮上嘴角:
“明天你帶幾個得力的仔去舊街,裝作幫洪俊毅擋事。等他們真打起來,你們先按兵不動——等巴閉的人把他砍翻在地,你們再衝上去‘收屍’。”
他頓了頓,指節輕叩桌面,像敲著喪鐘:
“巴閉手下五六十號人,洪俊毅那撲街撐不過三分鐘。等他躺平,你們再動手剁了巴閉……”
“到時對外只說——替阿毅報仇,失手誤殺。一箭雙鵰,既清了洪俊毅這顆釘子,又拔了巴閉這根刺。”
一旁陳浩南聽完,喉結微動,嘴角不由翹起,語氣裡全是服氣:
“不愧是B哥,這一招太絕!洪俊毅和巴閉,這次一個都活不了!”
……
當晚,街角大排檔熱氣蒸騰,吆喝震天,划拳聲、碰杯聲、炒鍋爆油聲攪成一團,喧囂得讓人耳膜發燙。
比不上高階酒樓的精緻,可這兒有股子滾燙的活氣兒——油煙、汗味、冰啤的涼意,混在一起,才是老百姓扎堆喘氣的地兒。
角落一張小桌,最安靜。洪俊毅和大頭面對面坐著,啤酒瓶剛啟封。
直到洪俊毅仰頭灌了一大口,喉結滾動幾下,才開口打破沉默:
“大頭,我蹲三年苦窯,外頭到底怎麼變的?”
“你怎麼混到現在,連個四九仔都不如,還在酒吧擦杯子?”
問得直白,也問得沉。
大頭聞言,手指猛地攥緊瓶身,指節泛白,眉頭擰成疙瘩,半晌才悶聲說:
“B哥坐穩銅鑼灣話事人位子後,早把陳浩南當親兒子捧,接班人的架子,早就搭好了。”
他抓起酒瓶,“咕咚咕咚”猛灌幾口,喉管上下滑動,末了拿手背狠狠一抹嘴,嗤笑一聲:
“呵……原以為拼死拼活立功,就能上位。結果呢?他不給我升,還處處卡我脖子。現在?就剩在酒吧裡端盤子、拖地、洗廁所的命!”
他環顧四周油膩的桌子、晃動的塑膠凳,自嘲一笑:
“瞧見沒?吃頓大排檔,還得靠兄弟掏錢。”
話音落下,他臉上那點光亮徹底黯了,只剩一層灰濛濛的疲憊。
洪俊毅沒接話,只是盯著杯底晃動的泡沫,喉頭動了動,終究沒出聲。
片刻後,大頭身子前傾,語氣壓得極低,卻字字帶鉤:
“阿毅,B哥不會幫你。你想翻身?門都沒有。”
“不如剛才拿著錢做點小生意,圖個安穩。總好過我這樣——前頭是牆,後頭是崖。”
他擺擺手,聲音乾澀:“我想通了。出來混的,十個有九個不得善終……倒不如去街口賣報紙。”
洪俊毅聽罷,冷笑一聲,仰脖幹盡杯中酒,酒液順著下頜滑進衣領。
他抬眼,目光像燒紅的鐵釺,直直釘進大頭眼裡:
“只要你跟我踏實幹,地盤、鈔票、女人,統統不是問題。”
“明天,先拿下巴閉的夜總會——有了自己的場子,才說得上話。”
這話聽著懸,可大頭信了。
他繃著的肩膀鬆下來,重重一點頭:“成!總好過伺候B哥那種披著人皮的笑面虎。我信你。”
兩隻酒杯“砰”地撞響,清脆利落,像一聲誓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