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序城。
城門口,散修們三三兩兩的蹲在由神明骸骨搭建的牆根下,這裡沒有守衛,只有無處不在的算計與惡意。
葉天緊緊跟在莫宇身後。
他縮著脖子,走得戰戰兢兢。
荒原上那個書生連死剩骨灰都要奪舍的畫面,還在他腦海裡瘋狂重播。
他現在看地上一塊帶土的石頭,都覺得裡面藏著十八個準備碰瓷索命的老登。
為了確認安全,葉天神經質的掃視了一圈四周。
就在這一秒。
他的目光,和城門左側地上一個擺攤的乾瘦老叟對上了。
老叟名叫苟絕,穿著一身破爛不堪的八卦道袍,道袍上沾滿了可疑的黑色汙漬。
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極其偶然的相交了最多零點一秒。
葉天立刻驚出一身冷汗。
他下意識的嚥了一口唾沫,立刻心虛的把頭低了下去。
盯著自己的腳尖,生怕沾上甚麼莫名其妙的因果。
然而。
葉天顯然低估了這座城裡修士的神經病程度。
苟絕在這裡摸爬滾打了整整三年零七個月。
在歸墟界,能活過三個月的都沒一個正常人,活過三年的,腦子裡裝的防衛機制早就超越了天道範疇。
就在這一瞬間,苟絕那渾濁的眼球,在眼眶裡劇烈的震顫了十幾次。
他那堪稱變態的大腦,在一毫秒內,轟然啟動了超級防禦推演。
一套堪稱絕對無解的“絕殺死局”,在他腦海中自動拼圖完成。
“前面那個傢伙,步伐沉穩卻毫無保留的釋放煞氣,這絕對是吸引火力的誘餌肉盾!”
“真正下死手的,是後面這個穿連體花袍子的青年!”
苟絕餘光瞥見葉天身上那件印著二次元美少女印花的連體睡衣。
他呼吸猛然一滯,腦海中瘋狂查閱無數上古陰損禁忌。
“那花袍子上的女人圖案,眼睛大得完全違揹人體構造!”
“這是失傳了十萬零八千年的【超視界跨維詛咒】!只要與那圖案對視,極有可能會被詛咒成一張沒有厚度的卡片!”
推演到這裡,苟絕已經覺得頭皮發麻。
緊接著。
他看到了葉天咽口水的動作。
苟絕的心臟狂跳。
“他咽口水了!他居然對著老夫咽口水了!”
在歸墟界,所有活物的食慾早就被負面規則抽乾,絕不可能有人會因為饞而咽口水。
“這是測算!他在用目測衡量我體內體液的佔比!”
“他要發動【水迴圈虛空剝奪術】,用我的體液重量作為基數,向歸墟錢莊強行抵押貸出本源幣,然後把利息算在我頭上!”
“好陰毒的連環殺陣!”
就在苟絕暗自心驚時,葉天低頭了。
這一個看似認慫的動作,直接讓苟絕通體冰涼,如墜冰窟。
“他低頭了?他在看甚麼?他在看老夫的影子!”
苟絕驚恐的發現,自己的影子邊緣,剛剛好碰到了一塊刻著半個殘缺陣法符文的碎石。
“他故意引我推演,轉移我的注意力,其實是為了向歸墟錢莊申請【背光面虛空制裁法令】!”
“他要透過影子,強行切斷我的時間軸線!”
“步步是坑!處處是局!這是個千層套娃的絕頂老陰逼啊!”
苟絕在心底瘋狂咆哮。
面對這種連環必殺局,逃跑就會觸發追獵必死的全圖規則,硬扛就會觸發倒刺反傷的重疊概念。
唯一的解法,就是出師未捷先認慫的極限詐降反殺術!
拼了!
撲通一聲。
苟絕毫無徵兆的雙膝砸地,跪得乾脆利落。
為了展現出最大的弱勢與絕望之感。
他毫不猶豫的抬起左掌,對著自己的右側鎖骨狠狠拍了下去。
咔嚓。
鎖骨粉碎,一大口混合著內臟碎片的黑血從他嘴裡倒逼而出。
他顫抖著手,從內衣夾層裡掏出一枚閃爍著刺目誘人紅光的儲物戒。
苟絕雙手將戒指高高托起。
他努力擠出一副被逼上絕路、生無可戀的神情。
“這位大能,我認栽!這枚萬寶戒裡,裝著老朽這些年攢下的極品本源!”
苟絕聲音嘶啞,帶著恰到好處的顫音與屈辱。
“老朽自願抹除神魂印記,全數奉上,只求大能高抬貴手,饒老朽一條賤命!”
這番話說得聲淚俱下。
但實際上,苟絕的內心正在歇斯底里的狂笑。
這枚戒指,根本不是買命錢!
這是他嘔心瀝血鍛造了許久的終極滅族同歸於盡陰陽盒!
只要對方伸出手。
哪怕指尖觸碰到戒指邊緣的空氣。
戒指內的微縮錢莊概念就會瞬間啟用。
不僅會以對方的名義,借出難以歸還的死亡負債,還會觸發【認祖歸宗因果網】。
只要拿了戒指,天道就會強制判定對方是苟絕失散多年的親爹,立刻繼承苟絕身上揹負的所有血海深仇和一百七十八次天罰雷劫!
苟絕低著頭,隱藏起自己即將反殺的猙獰笑意。
他滿心期待著葉天迫不及待奪走戒指的那一刻。
然而。
一秒過去了。
三秒過去了。
五秒過去了。
空氣安靜得有些詭異。
苟絕顫抖著抬起了一點頭,用眼角的餘光偷偷看去。
只見葉天像一根木頭一樣,站在原地。
葉天整個人都呆住了。
他兩隻手緊緊的貼在大腿外側,連一根小拇指都沒敢動。
甚至因為過度驚嚇,葉天連呼吸都停滯了。
整張臉憋得微微發白,雙眼透出一種清澈的愚蠢與極大震撼。
這大爺到底是誰?他是在碰瓷嗎?歸墟界的修士怎麼都這麼癲狂啊!
葉天不動。
是因為他清白。
但這份近乎無聲的靜止,落在苟絕那變態的大腦裡,無異於引爆了一顆毀天滅地的核彈。
苟絕眼白瞬間爬滿了紅血絲。
“他不接?他竟然不接!而且連一絲貪婪的氣息都沒有洩露!”
苟絕的心臟狂跳到了嗓子眼。
“他徹底看穿了我的防守反擊因果網!”
“他停滯呼吸,不是驚嚇,是啟動了【無漏金身寂滅態】!他封閉了全身三萬六千個毛孔和竅穴,直接切斷了這方天地的因果互動!”
一種前所未有的生死危機感,緊緊纏住了苟絕。
“他不接招,也不說話。”
“他在等我自己沉不住氣先開口!”
“天地法則判定,言多必失,只要我再求饒半句,就會達成強買強賣契約單方撕毀條款,他就可以合理合法的將我當場抽魂煉魄!”
太可怕了。
這個穿著花衣服的青年,簡直不是人!
他是從深淵最底層爬出來的因果大魔神,是沒有一絲破綻的六邊形老陰逼!
老夫不能再試探了,再試探連轉世重修的灰都剩不下!
苟絕猛然一咬舌尖,用劇痛強迫自己保持清醒。
他抬起頭,滿臉決絕與怨毒的看著葉天。
用一種看透天機的冷酷語調,咬碎了牙扔下一句話。
“好手段!我苟絕今天,認栽了!”
葉天一臉呆滯。
那一瞬間,葉天的腦袋上彷彿冒出了一個巨大的實質化問號。
就在葉天打算開口問一句“你到底在說甚麼”的剎那。
苟絕根本不敢看葉天的任何表情,發出一聲猶如厲鬼走投無路般的淒厲尖叫。
“化影!四連遁!!!”
看結果就會感染因果!撤!
砰!
苟絕的肉體在城門口毫無徵兆的原地爆炸,炸成一朵直徑十丈的絢爛血霧血肉全毀,絕不留一根頭髮給人施咒!
血霧之中。
一隻渾身長滿膿包的八眼癩蛤蟆,以撕裂音障的速度狂飆而出。
半空中。
癩蛤蟆的肚子再次炸開,吐出一隻長著人臉的蒼蠅。
蒼蠅翅膀一振,直接斬開虛空裂縫。
一頭扎進了無序城地下數千丈的一條惡臭下水道暗河裡。
接下來的三秒鐘內。
這隻蒼蠅在暗河裡切換了七十六種不同的昆蟲形態。
連續消耗了八張極品替死符,進行了十五次無定向隨機空間折躍。
最後。
伴隨著一聲沉悶的物體落地聲。
一隻毛毛蟲砸進了一處深埋在地下八千丈深處的終極密室裡。
這間密室的牆壁,全是用隔絕一切神識與因果法則的特製沉星隕石打造而成。
毛毛蟲在地上滾了兩圈,白煙升騰。
重新化作了乾瘦斷骨的苟絕老頭本體。
密室裡沒有一絲光。
苟絕像一條瀕死的野狗,四仰八叉的躺在冰冷的地上,大口大口的吸著稀薄的空氣。
“逃掉了……居然從那個怪物的視線鎖定下全須全尾的逃掉了。”
苟絕擦了一把臉上的冷汗,心臟還在撲通撲通的狂砸胸腔。
但他根本不敢有半點鬆懈。
苟絕翻身爬起,連滾帶爬的衝到密室的角落。
“不行!那小子最後那個反問的呆滯表情,絕對是最高層級的【迷惘問心魔咒】!”
“他想用疑問形態的精神力,強行撬開我的靈魂座標鎖!”
苟絕滿臉癲狂,抬起完好的右手,對著自己的臉頰。
啪!啪!啪!
毫不猶豫的連扇了自己三個耳光,抽得口鼻噴血,牙齒混合著血水吐了一地。
“第一步!重置臉部骨骼波段!防換臉溯源!”
緊接著。
他拔出一把匕首。
強忍著劇痛,在自己的左大腿上飛快的劃刻出了一長串複雜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那字跡血肉模糊。
“第二步!禍水東引!”
苟絕的嘴角扯出一個病態而得意的笑容。
“只要那小子的因果追蹤摸過來,就會被我腿上的血肉陣法強行扭轉,直接導向城東那個賣人肉包子的屠夫頭上!”
“屠夫,對不住了,借你全家一用!”
這還不算完。
苟絕從空間袋裡抓出一隻早就準備好用來試毒的活體蟑螂。
他把蟑螂放在地上,撲通一聲對著蟑螂連磕了三個帶響的響頭。
“爹!親爹受兒子一拜!”
“第三步!因果過繼法!從現在起,我的直系因果全算在這隻蟑螂頭上,天劫來了劈它不劈我!”
做完這堪稱神經病到了極點的一整套防禦動作。
苟絕終於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他靠著冰冷的牆壁滑坐下來,從懷裡摸出一瓶渾濁不堪的碧綠色藥水。
忘川絕情水。
咕咚!咕咚!
苟絕仰起脖子,將藥水一飲而盡。
“最後一步……只要我連自己的本名、以及今天見過那個青年的所有記憶全都抹除遺忘。”
“在因果的法則裡,今天的事情就根本沒有發生過!”
藥效發作極快,苟絕的眼神開始飛速的渙散、變得迷茫。
他顫抖著手,摸了摸自己那光禿禿帶著血汙的腦袋。
在記憶即將徹底歸零的最後一秒。
苟絕仰起頭,向著漆黑的密室頂端,發出了一聲充滿滄桑與自豪的長嘆。
“天下豪傑……當真如過江之鯽,深不可測啊。”
“不過,比起老夫這三年零七個月練就的千層套路和頂級心性……”
苟絕露出了一個高深莫測的隱逸高人笑容。
“那個穿花衣服的毛頭小子,終究還是嫩了點啊!”
話音剛落。
苟絕雙眼翻白,徹底暈死在了密室的角落裡,忘得一乾二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