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曠的系統廢墟空間中。
在那片空氣裡,統子光斑消散時逸散出的最後一點灰色星砂,竟然沒有徹底湮滅。
它們就像是水裡漂浮的微小蜉蝣。
就那麼靜靜的懸停在虛空之中。
沒有潰散,也沒有隨風飄走。
“沒走……”
莫宇那雙灰敗的眼瞳裡,爆起一團駭人的血絲。
“你這狗東西還沒走!”
他發出一聲癲狂嘶吼,整個人像個瘋子一樣,連滾帶爬的朝著那片星砂撲了過去。
他張開雙手。
拼盡全身的力氣,想要將那些星砂攥回掌心。
可是。
就在他五指合攏的瞬間。
那些介於虛幻與現實之間的灰色星砂,無情的從他那虛幻的指縫間透了過去。
抓不住。
他甚麼都抓不住!
莫宇跪伏在地上,雙手瘋狂的在半空中抓撈。
一次次攥緊,一次次落空。
他臉上的悲慟,在這種徒勞的抓取中,一點點的扭曲。
徹底變成了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偏執與不甘。
“給我回來!”
他對著頭頂無盡的虛空怒吼。
“老子讓你回來!”
極致的執念,在一瞬間衝破了莫宇靈魂的承載極限。
識海深處,那根原本毫無規律閃爍的概念詞條。
在劇烈的顫動。
【脫脫】
這個曾經被莫宇用來扒人衣服、搞出無數荒誕鬧劇的流氓詞條。
在這一刻,迎來了史無前例的概念級異變。
它從一種只能作用於實物的惡趣味。
在此刻擁有了“剝離概念”的至高特性!
嗡!
廢墟的上空,空間向內坍塌。
一隻通體呈現出絕對虛無的灰色大手,在莫宇的頭頂轟然凝聚。
這隻手透著一股要將世間一切常理強行剝下的蠻橫。
莫宇抬起滿是鮮血的手指,指著統子消散的那片因果虛空。
他的喉嚨裡爆出泣血的咆哮。
“把它的死亡。”
“給老子脫下來!!!”
這種涉足生死本源的逆天判定,需要的消耗達到了一個無法想象的天文數字。
莫宇毫不猶豫。
那座高懸於他識海之中、恢弘龐大的漆黑原罪道宮。
瞬間被他強行召喚進了這方廢墟空間。
轟隆隆。
道宮的柱子開始浮現密密麻麻的裂紋。
莫宇在親手崩碎自己的道宮!
他用築基第一境的根本道基,化作漫天肆虐的燃料,瘋狂的注入那隻虛無灰手之中。
灰手爆發出刺目的光芒。
它直接洞穿了虛空。
一把攥住了一根無形的、散發著極致腐朽與冰冷氣息的黑色線條。
那是代表著天道抹殺與死亡的因果線!
灰手發力,拼命的向外拉扯。
時光回溯的異象,在這片廢墟中荒誕的上演。
原本四散在空氣裡的灰色星砂。
竟然開始以一種極度緩慢且扭曲的姿態,向著中心倒飛。
它們要重組!
然而,高高在上的天道,怎麼可能允許一隻螻蟻去顛覆生死的鐵律。
轟隆!
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恐怖碾壓之力,直接降臨在系統空間。
那是規則的反噬。
【脫脫】化作的灰手上,瞬間崩開了無數裂口。
統子那剛剛聚攏了一半的星砂,在半空中驟然停滯。
隨時都會在一息之後徹底灰飛煙滅。
莫宇的雙眼紅的幾乎要滴出鮮血。
他伸出雙手,死扣住自己的臉頰。
靈魂深處,那張一直潛伏著、代表著荒誕與欺瞞的【小丑】面具。
被他連皮帶肉。
硬生生的從自己的靈魂上撕扯了下來!
莫宇發出一聲痛極反笑的狂笑。
他揚起手臂,將小丑面具一把擲出。
“老天要你死?”
莫宇歪著頭,眼底閃爍著癲狂的快意。
“那老子就讓這賊老天。”
“看不清這到底是他媽是生是死!”
小丑面具沒有給灰手提供一絲一毫的力量。
而是化作了一層灰白交織的荒誕迷霧。
這層迷霧沖天而起,一把矇住了天道那雙向下凝視的無形眼睛。
天道的反噬判定,在迷霧中瘋狂搖擺。
該懲罰誰?
懲罰甚麼?
正在發生的一切是真是假?
謊言與荒誕的法則,給莫宇強行偷來了瞬間的空白!
就在天道陷入混亂的這極其短暫的一瞬。
“給老子斷!”
莫宇仰天怒吼。
虛無灰手猛然發力。
咔嚓一聲脆響。
那根代表著死亡的黑色法則線,被硬生生扯斷了!
半空中停滯的灰色星砂瞬間合攏。
光華一閃。
一個表面坑坑窪窪、中間還貼著兩塊交叉創可貼的灰色小光球。
重新出現在了半空。
吧嗒。
光球失去依託,掉落在滿是塵土的廢墟上。
滾了兩圈。
而在莫宇的靈魂中。
【小丑】面具與【脫脫】詞條。
在完成了這窮盡一切的逆天改命後,蛻化為倆道本源,飛進小光球中,徹底將小光球穩定了下來。
莫宇連滾帶爬的撲了過去。
他雙膝砸在地上,雙手顫抖著。
像捧著世間最脆弱的稀世珍寶一樣,小心翼翼的將那個小光球捧進了手心。
“統子。”
莫宇扯開嘴角,眼淚混合著血水砸在光球上。
“統哥。”
“大爹。”
他一遍又一遍的呼喚著那些曾經用來互相調侃的稱呼。
滿心期待著對方立刻跳起來,用那熟悉的賤兮兮的聲音罵他一句沒出息。
可是。
一息。
兩息。
十息過去了。
躺在他掌心裡的那個光球,寂靜如一塊冰冷的頑石。
沒有發出哪怕一絲微弱的嗡鳴。
莫宇臉上的狂喜,有些僵硬了。
他分出一縷微弱的神識,試探性的探入光球的內部。
轟。
莫宇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光球的內部,沒有任何意識流的轉動。
甚至連那一絲最基礎的靈智,都蕩然無存。
裡面空蕩蕩的,只有這層勉強維持著形態的外殼。
這只是一個死物。
莫宇在這個瘋狂的賭局裡。
拼盡了道宮,燒絕了詞條,甚至欺瞞了天道。
他最終搶回來的。
只是一具沒有靈魂的空殼。
他剝離了統子的死亡,但是無法賜予統子新生。
統子就陷入了一種很奇異的狀態,非死非生。
莫宇保持著捧著光球的姿勢。
他臉上的表情,在這一連串的真相打擊中。
一點點的垮塌。
碎裂。
最終,所有的悲傷、所有的不甘,全都被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所取代。
他跌坐在廢墟里。
歪著腦袋,看著掌心裡的空殼。
嘴角掛著一絲讓人渾身發毛的詭異微笑。
“沒事。”
莫宇輕聲呢喃著。
“沒死就好。”
他把光球湊到自己的臉頰旁,輕輕的蹭了蹭光球上那兩塊破舊的創可貼。
就像是在哄一個正在安睡的嬰兒。
“大爹怎麼會拋下兒子呢。”
“累了就睡一會。”
“我不吵你。”
莫宇抱著光球,眼神渙散的盯著前方空無一物的黑暗。
他的聲音忽輕忽重,碎片化的邏輯在瘋癲中強行拼湊。
“你是系統。”
他喃喃自語著。
“生了病,得吃藥啊。”
“系統吃甚麼。”
他忽然發出一聲短促的笑聲。
“吃系統啊。”
“系統吞噬系統,就能升級,就能修補本源。”
“我就說怎麼這麼簡單。”
莫宇的身體開始微微發抖。
那種發抖不是恐懼,而是想通了某種絕妙主意後的極度亢奮。
“這諸天萬界。”
“藏了多少系統。”
他一點點的挺直了脊背,臉上的笑容逐漸擴大。
“抓過來。”
“把它們的核心本院扯出來。”
“餵給你。”
莫宇的聲音突然拔高。
在這空蕩蕩的廢墟之中,帶著一種徹底失控的絕代癲狂。
“一個不夠就十個。”
“十個不夠就一百個。”
“一百個不夠……”
他站起身。
仰起頭,發出陣陣撕裂黑暗的狂笑。
“那就把這爛透了的諸天翻個底朝天!”
“把所有的系統全剖出來!”
“總有夠的時候!!!”
隨著他這番病態的狂吼落下。
莫宇體內壓抑到了極點的情緒,迎來了最恐怖的爆發。
這是世間最純粹的極惡之源。
他對那個老幫菜道主的暴怒,要焚燬一切。
他要掠奪全諸天系統的貪婪與暴食,足以吞噬星空。
他踐踏天道規則、逆轉生死的傲慢,凝為了實質。
七大原罪,在此刻直接突破了臨界值!
識海之中。
原本正在嘩啦啦崩碎墜落的原罪道宮碎片。
在莫宇身上狂湧而出的濃郁黑氣牽引下,驟然停止了墜落。
那些黑氣就像有了自己生命的活物。
它們咆哮著沖天而起,將漫天的道宮碎片強行包裹、熔鍊。
原本高聳的道宮,在黑氣的瘋狂錘鍊下。
開始了極其恐怖的向內坍縮和凝實!
築基境有三境,一境一重天。
第一境,闢宮境,方寸之間見本我。
而現在,莫宇正在強行越過這道門檻。
第二境,累土起臺,氣吞宙宇。
這是承載萬千大道的基石。
道臺境!
轟!
一座通體漆黑、散發著吞噬一切恐怖氣息的龐大基臺。
在黑氣的翻湧中拔地而起。
這座道臺比之前的道宮更加厚重,上面銘刻著詭異晦澀的原罪法紋。
每一次法紋的閃爍,都彷彿能聽到萬千生靈的痛苦哀嚎。
莫宇迎來了涅盤。
他沒有跌境,反而在這極致的瘋魔中,一舉踏入了道臺境!
他成功了。
變得前所未有的強大。
但他付出的代價,是根本無法被量化的東西。
“人性”。
每一次道臺的拔高,每一次黑氣的翻騰。
都在毫不留情的蠶食著莫宇靈魂中的那部分“人味兒”。
他對生命的最後一絲敬畏,被剝奪。
他對殺戮的最後一絲猶豫,被抹除。
他對無辜者的最後一絲同情,被粉碎。
這些軟弱的、屬於人類的情感。
被一層接著一層的無情剝離,化作了鍛造道臺的冰冷材質。
系統空間漸漸隱去。
莫宇的意識重新回歸現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