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萬籟俱寂。
廂房內蒸汽繚繞,藥香撲鼻。
那半人高的橡木浴桶中,漆黑的藥液翻滾著細微的氣泡,液麵有點點靈光閃爍。
房門被輕輕推開。
玉冰霜一襲白衣,端著最後一味主藥走了進來。
然後她愣住了。
莫宇已經站在浴桶邊,雙手抱臂,嘴角噙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正看著她。
他身上,一絲不掛。
“……”
空氣凝固了一秒。
莫宇不僅沒有半點侷促,反而大大方方的張開雙臂,甚至還轉了個圈。
全方位無死角展示了一下自己這具骨翼隱藏、肌肉線條流暢的身體。
“怎麼樣?還行吧?”
他笑得像個二流子,語氣裡帶著三分調侃、三分得意、四分“老子就是故意的”。
玉冰霜的瞳孔微微顫動了一下。
她那雙總是古井無波的清冷眸子,在這一刻出現了極其罕見的……偏移。
不由自主的。
視線下移。
然後。
唰!
一抹紅暈從她雪白的脖頸瞬間蔓延到耳根。
她下意識的抬手,一道柔和的勁氣直接捲起莫宇。
噗通!
水花四濺。
莫宇整個人被扔進了滾燙的藥液裡,從水裡冒出頭來,頭髮溼漉漉的貼在臉上。
“咳咳……師姐,你這反應有點大啊?”
玉冰霜站在桶邊,那張清冷的臉上紅暈未褪,但她強作鎮定,聲音清冷依舊,只是尾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
“……閉嘴。”
“凝神,運功。”
她伸出手,微涼的手掌按上他的頭頂百會穴。
精純的太陰之力湧入,引導藥力沖刷經脈。
但這一次,不一樣了。
莫宇沒有像上次那樣被動承受。
他微微仰頭,看著站在桶邊、白裙被蒸汽氤氳的有些朦朧的玉冰霜。
氤氳的水汽模糊了她的輪廓,卻遮不住那雙清冷眸子裡的專注。
“師姐。”
他忽然開口。
玉冰霜的手微微一頓。
“你累不累?”
“甚麼?”
“你站的這麼挺,不累嗎?”莫宇抬起頭,隔著氤氳的水汽看著她,“下來一起洗?”
這是他第一次藥浴時,在心裡暗暗發過的誓。
“莫宇!”
玉冰霜的聲音帶上了一絲薄怒,但那怒意裡沒有殺氣,只有被撩撥後的羞惱。
但下一秒。
嘩啦。
一隻溼漉漉的手,直接握住了她的手腕。
玉冰霜只覺一股無法抗拒的輕柔力道一拉……
噗通!
第二聲水花濺起。
白衣入水,瞬間溼透。
如雪的紗裙在水中浮沉,緊緊貼在她身上,勾勒出驚心動魄的曲線。
青絲散開,如海藻般漂浮在水面上,襯得那張清冷絕塵的臉,此刻帶著三分錯愕、三分不可置信。
“你!”
她單手撐著桶壁,想要起身,卻被莫宇輕輕按住了肩膀。
“噓。”
莫宇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帶著溫熱的氣息:
“別動。”
“藥力正濃,浪費了多可惜。”
玉冰霜僵住了。
不是因為被冒犯,在她看來,以她的修為,真想掙脫,莫宇根本攔不住。
而是因為……
太近了。
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上的水珠,能感受到他掌心傳來的溫度。
她抬起頭,對上莫宇那雙含笑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那些輕浮的慾望,只有一種……
彷彿等這一刻,等了很久很久的……溫柔。
莫宇看著她。
看著這張無數次出現在他記憶裡的臉。
看著那雙此刻只有困惑、沒有瘋狂的眸子。
他想起了那些平行的時光裡,那些真正傷害過他的人,從來不是眼前這個。
那個想要把他做成標本的,是另一個她。
那個抽他脊柱煉成骨劍的,是另一個她。
而眼前這個人,這個從始至終都被壓制在識海深處的主人格。
她只是想要一個能陪她看夕陽的人。
她只是想要放棄一切,和他好好生活下去。
她是這個瘋狂世界裡,第一個對他抱有善意的人。
“你……”
玉冰霜張了張嘴,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不理解的迷茫。
“為甚麼……你總給我一種……很熟悉的感覺?”
莫宇伸出手,輕輕撩起她散落在水面上的一縷溼發。
那動作極輕極慢,指尖擦過她耳廓時,玉冰霜的身體幾不可察的微微一顫。
“因為……”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水汽浸潤過的磁性。
“我見過你很多次了。”
玉冰霜的睫毛顫了顫。
“在那些……我做過的夢裡。”
“夢裡?”
“嗯。”莫宇鬆開那縷溼發,指尖卻順勢落在她臉頰邊,輕輕勾了一下她耳邊的碎髮,別到她耳後。
“夢裡有你教我練劍的樣子。”
玉冰霜看著他,那雙清冷的眸子裡,困惑更深了。
“還有……”
莫宇的手指順著她的臉頰緩緩下滑,最後停在她的下頜,輕輕挑起。
“夢裡,我一直在看著你。”
“看著你。”
玉冰霜的呼吸微微一滯。
他靠得太近了。
近到她的睫毛幾乎能掃過他的鼻尖。
“那些夢……”她的聲音有些澀,“是真的嗎?”
莫宇看著她。
看著那雙清澈的、沒有任何瘋狂的眸子。
他想起在第一次輪迴裡,那個願意為他放棄一切的她。
想起在那些瘋狂的夜晚,那個被壓制在識海深處、只能無助流淚的她。
“真的。”
他說。
“比你現在以為的一切,都真。”
玉冰霜沉默了。
蒸汽氤氳,模糊了兩人的輪廓。
浴桶裡的水輕輕晃動,帶著兩人的身體若即若離的靠近。
莫宇的手還託著她的下頜。
她沒有躲開。
“師姐。”
莫宇忽然又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
“你知道嗎,在那些夢裡,我還做過一件事。”
玉冰霜看著他,睫毛輕顫。
“甚麼事?”
“我想過很多次……”
他的拇指輕輕摩挲了一下她的下巴,那動作帶著一種極致的親暱,卻又不讓人覺得輕浮。
“就這樣看著你,看你臉紅。”
“你!”
玉冰霜的話還沒出口,就被他打斷了。
“現在終於看到了。”
莫宇笑得眉眼彎彎,那笑容裡帶著三分得逞、三分溫柔、還有四分……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複雜。
“比夢裡好看。”
玉冰霜的臉,徹底紅了。
她想別過頭去,卻被他的手輕輕託著,動彈不得。
“莫宇……你……”
“嗯?”
“你到底……想做甚麼?”
莫宇看著她。
看著這張紅透了的臉,看著這雙清冷卻又慌亂的眸子。
他想做甚麼?
他當然想。
想把那個曾經傷害過他的病嬌狠狠調教。
但也想……對眼前這個從未傷害過他的她,溫柔以待。
她是兩個人。
從始至終,都是兩個人。
一個想要他的命。
一個想要他的餘生。
而現在,在他面前的,是那個從未舉起過刀的人。
“師姐。”
他輕聲說。
“我想讓你知道。”
“無論那些夢裡發生了甚麼,無論以後會發生甚麼……”
“我從來沒有怪過,真正的你。”
“從來都沒有。”
玉冰霜的眼眶,忽然有些紅。
她不知道為甚麼。
但這句話,像是一根刺,輕輕扎進了她心裡某個從未被觸碰過的角落。
莫宇鬆開託著她下頜的手,順勢滑下,輕輕握住了她在水下的手。
十指相扣。
“在很久很久以前……”
他的聲音有些恍惚,像是說給她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我就是你的師弟。”
“就是了。”
玉冰霜低下頭,看著水下那雙與自己交握的手。
很久。
久到浴桶裡的水汽都淡了幾分。
然後。
她沒有抽回手。
只是微微側過頭,把發燙的臉頰,埋進了氤氳的蒸汽裡。
蒸汽氤氳,模糊了兩個人的輪廓。
水面上,兩人的倒影交疊在一起,隨著水波輕輕晃動,分不清彼此。
窗外,月光如水,灑在覆著薄雪的庭院裡。
而在這方小小的廂房內。
浴桶中。
兩道身影相對而坐。
他的手,還握著她的手。
沒有人再說話。
只有水波偶爾輕輕盪漾的聲音。
只有呼吸聲,漸漸變得綿長而同步。
像是一場遲到太久的重逢。
像一個……對無辜者許下的承諾。
視角,緩緩拉遠。
穿過氤氳的水汽,穿過那扇半掩的木窗,穿過覆著薄雪的庭院……
最後定格在那一輪清冷的明月上。
月光灑落,溫柔的籠罩著這座小小的院落。
彷彿在說:
這一次,沒有人偷看。
這一次,只有我和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