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空間裡,甚至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
莫宇站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
若是放在以前,面對眼前這位傳說中的道祖,面對這洪荒的至高天道,他或許會下意識的想要逃避。
但現在。
在親眼見證了那個楚妄的瘋子,是如何為了“人”這個字,把自己的血肉乃至靈魂都填進了開天闢地的事蹟之後。
莫宇覺得,自己的骨頭變硬了。
他看著面前那個平凡到了極點的老人。
那是鴻鈞。
是這方天地的第一聖人,是身合天道的無上存在。
莫宇深吸一口氣,率先打破了沉默。
“楚妄……”
他只說了兩個字,嗓子就像是被堵住了一樣。
老人的聲音響起。
“既然看見了,那你便知曉。”
“盤古開天,身化萬物。”
鴻鈞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眉心,語氣平淡:
“吾,便是楚妄那一抹不滅真靈的……轉世。”
轟!!!
哪怕早已有了心理準備,哪怕隱隱猜到了一些。
但當這句話真的從道祖口中說出來的時候,莫宇還是感覺腦子裡像是炸響了一道驚雷。
鴻鈞……是楚妄的轉世?
那個滿嘴髒話、狂妄自大、卻又把人類護在身後死戰不退的瘋子。
轉世成了這個太上忘情、視眾生為芻狗的天道代言人?
這種強烈的反差感,讓莫宇感到一陣眩暈。
“可是……”
莫宇死死盯著鴻鈞,聲音有些顫抖:
“如果你是他……”
“如果你真的是他……”
“那你為甚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那個熱血難涼的楚妄呢?那個指著老天爺破口大罵的楚妄呢?”
“他去哪了?!”
莫宇的情緒有些失控。
他不相信。
他不相信那個為了人類能點燃自己的男人,最後會變成如此冰冷的存在!
面對莫宇的質問,鴻鈞的神色依然沒有任何變化。
他陳述著既定的事實。
“昔年,龍漢初劫,吾於玉京山證道,欲以身合天道,補全這洪荒殘缺的規則。”
鴻鈞的聲音緩緩流淌,帶著歲月的滄桑。
“合道的那一瞬間。”
“天道震盪,因果逆流。”
“那深藏於吾真靈深處、屬於楚妄的意識,徹底甦醒了。”
莫宇的心臟猛的一縮。
那是楚妄啊!
那個不可一世的霸主,那個算計了母巢的瘋子!
他如果醒了,怎麼可能甘心做一個沒有感情的天道傀儡?
“吾當時,亦做好了消散的準備。”
“但是。”
“他當時的舉動,讓吾十分不解。”
鴻鈞看著虛空,眼底深處,似乎閃過了一絲極為罕見的波瀾。
“吾問他。”
“既然醒來,為何不取而代之?”
“這洪荒,本就是你開闢的。”
“這眾生,本就是你的血脈。”
“只要你願意,只需要一個念頭,吾便會消失,你將重新君臨天下。”
莫宇屏住了呼吸。
他的手心全是汗。
是啊。
為甚麼?
以楚妄的性格,他醒來第一件事,難道不是應該一腳踹翻這狗日的天道,然後把這洪荒世界按照他的意願重新改造一遍嗎?
鴻鈞沉默了片刻。
似乎是在回憶那場跨越了億萬年的對話。
“他笑了。”
鴻鈞輕聲說道。
“那是吾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見到有人能在天道法則的沖刷下,笑得那般肆意。”
“他拒絕了。”
“他說,他累了……”
鴻鈞的聲音突然停住了。
那雙淡漠的眸子裡,泛起了一層奇異的漣漪。
“與其聽吾說,不如……”
“你自己看吧。”
轟!
鴻鈞伸出手指,輕輕點在莫宇的眉心。
剎那間,周圍的白色空間破碎了。
……
這是一片尚未分化的混沌識海。
一個穿著破舊軍裝、手裡拋著半個蘋果的男人,正懶洋洋的坐在一塊虛幻的石頭上。
那是楚妄。
不是化身盤古的神魔,也不是那個暴躁的獨裁者。
此刻的他,只是一個累到了極點的普通人。
在他的對面,那是年輕的鴻鈞。
“你醒了?”鴻鈞的聲音帶著警惕,“你要拿回你的身體嗎?”
咔嚓。
楚妄咬了一口蘋果,嚼得汁水四溢。
他瞥了鴻鈞一眼,嘴角挑起一抹痞裡痞氣的笑:
“搶你的位子?”
“算了吧。”
“老子對當神沒興趣。”
楚妄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渾身的骨頭都在響:
“當神多無聊啊。”
“天天板著個臭臉裝高深,給那幫孫子制定規則……”
“老子這輩子,最煩的就是開會和加班。”
“累死了。”
他擺了擺手,像是在趕蒼蠅:
“這一仗打完了,老子該退休了。”
鴻鈞愣住了:“可是……這世界是你開闢的。”
“那又怎樣?”
楚妄站起身,他沒有看鴻鈞,而是看向了虛空的深處……
在那裡,似乎有一條時光的長河在流淌。
楚妄的眼神突然變得有些恍惚。
在那一瞬間,他彷彿透過了無盡的歲月,看到了那個紅色的國度。
看到了那個站在城樓上,揮著帽子,向著如潮水般湧動的青年們致意的老人。
那是他這一生,最想要追隨的身影。
“小子。”
楚妄轉過頭,看著鴻鈞,眼裡的痞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與溫柔。
“你知道嗎?”
“在我們老家,有位老人家說過一句話。”
楚妄的聲音變得輕柔,彷彿怕驚擾了那段回憶:
“世界是你們的。”
“也是我們的。”
“但是歸根結底是你們的。”
楚妄伸出手,重重的拍了拍年輕鴻鈞的肩膀:
“你們青年人朝氣蓬勃,正在興旺時期,好像早晨八九點鐘的太陽。”
“希望寄託在你們身上。”
說完這段話。
楚妄笑了。
他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新生的世界,然後毫不猶豫的轉過身。
“屬於楚妄的時代,在揮出那一斧子的時候,就已經結束了。”
“老子是舊時代的殘黨,新世界沒有承載我的船。”
“行了,別送了。”
“好好幹。”
“別讓老子失望。”
他的身影開始消散,化作了漫天的光點。
哪怕是消失的最後一刻,他依然背對著蒼生,揮了揮手。
瀟灑至極。
……
畫面破碎。
莫宇重新回到了白色的空間裡。
他的臉上早已佈滿了淚水。
但他沒有去擦。
“自那以後,他的真靈徹底沉寂,再無聲息。”
鴻鈞看著莫宇,那雙蒼老的眼中,帶著一份跨越了億萬年的承諾。
“他把這方天地交給了吾。”
“他信吾。”
“吾便不能讓他失望。”
鴻鈞往前踏出一步。
這一步,縮地成寸,直接來到了莫宇的面前。
他不再是那個高不可攀的道祖。
此刻的他,更像是一個接過了先輩旗幟、在這個腐朽的洪荒裡苦苦支撐了無數歲月的繼承者。
“楚妄開闢了天地。”
“而吾。”
“要終結這千瘡百孔的舊洪荒。”
“去開啟一個新的時代。”
鴻鈞直視著莫宇的眼睛。
那種壓迫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等的鄭重。
鴻鈞伸出手,那隻蒼老的手掌,平攤在莫宇面前。
“莫宇。”
“吾需要向你借一樣東西。”
“只有這樣東西,才能破開這萬古的死局。”
純白空間中陷入了死寂。
一秒。
兩秒。
莫宇沒有動。
他低著頭,看著鴻鈞那隻伸在半空中的手。
如果是以前的他,或許會權衡利弊,或許會因為感動而腦子一熱直接答應。
但現在。
他突然不想那麼做了。
“老頭。”
莫宇突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一股子硬氣。
“你少拿楚妄來壓我。”
鴻鈞的手微微一頓。
莫宇抬起頭,那雙眼睛裡並沒有因為見到道祖的敬畏,反而帶著一絲挑釁般的鋒芒。
他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咧嘴一笑:
“他是英雄,這我不否認。”
“他把世界交給了你們,那是他的格局。”
“但這不代表,我就得為了他的情懷買單。”
莫宇往前走了一步。
他沒有握住鴻鈞的手,而是直接越過了那隻手,一把抓住了鴻鈞那灰撲撲的衣領!
這個動作,大逆不道到了極點!
若是放在外界,足以讓三界眾生嚇死一萬次。
但莫宇就這麼做了。
他死死盯著這位至高無上的天道:
“我幫你。”
“不是因為楚妄,也不是因為你。”
“而是因為……”
“老子也是從那個地方出來的!”
“那段話,從小就刻在骨子裡。”
“那面旗幟,閉上眼就能看見。”
“既然這世界歸根結底是我們的……”
莫宇鬆開手,替鴻鈞整理了一下衣領,然後退後一步,伸出了自己的手。
他的眼神堅定如鐵:
“那這爛攤子,我就沒理由不管。”
“說吧。”
“要借甚麼。”
“哪怕是這條命,只要能把這該死的世道扳回來……”
“老子借你!”
蕭瑟秋風今又是。
這換了的人間,您若能再看一眼,該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