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應天命,有時候恰恰是最大的逃避。”
鎮元子轉過頭,目光再次落在了身旁那棵半枯半榮的人參果樹上。
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像是在審視一棵靈根,而是在注視一位相識太久、卻早已形同陌路的老友。
“你知道這樹裡,藏著誰嗎?”
莫宇搖了搖頭。
“這裡面,睡著一個真正的聰明人。”
鎮元子的聲音帶著幾分自嘲,幾分悲涼:
“早在億萬年前,當眾生還在為了成聖機緣、為了氣運爭奪打得頭破血流時,他就已經做出了選擇。”
“他比誰都看得遠。”
“他站在光陰長河的岸邊,看透了這河水的流向,看到了盡頭那必定墜落的萬丈深淵,也看到了那無可避免的終焉。”
莫宇眉頭微皺,眼神銳利:
“所以他去為眾生犧牲了?”
“不。”
鎮元子搖了搖頭,嘴角浮起一抹諷刺的笑意:
“他選擇了……大夢一場。”
“他怕了。”
“他怕沾染因果,怕深陷泥潭,怕那一身原本逍遙的紅袍被世間的渾濁染黑。”
“所以,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個死人。”
“他將真靈寄託在這草還丹上,自封六識,斷絕五感,給自己編織了一個永遠不會醒來的混沌夢境。”
鎮元子伸出手,那隻足以撼動乾坤的手掌,此刻卻只是輕輕拍了拍乾裂的樹皮:
“世人都道紅雲老祖早已身隕道消,真靈散盡。”
“卻不知,他只是躲起來了。”
紅雲!
原來是他!
那個洪荒公認的老好人,那個傳說中因在紫霄宮讓座而丟失聖位,最終慘遭鯤鵬截殺的倒黴蛋。
原來他沒死?
而是躲在這五莊觀的一方寸土之間?
“這不叫從心。”
莫宇看著那棵樹,冷笑一聲,語氣中滿是不屑:
“這叫縮頭烏龜。”
“是啊,縮頭烏龜。”
鎮元子並沒有反駁,反而坦然的點了點頭:
“但這隻烏龜,把頭一縮就是億萬年。”
“他躲過了巫妖大劫的血雨腥風,躲過了封神之亂的改朝換代,甚至可能還會躲過接下來那場萬物歸寂的無量量劫。”
他轉過身,那雙混沌的眼眸直視莫宇,字字誅心:
“他活著,雖然像死了。”
“我們活著,卻在找死。”
“你說,到底是誰贏了?”
這是一個無解的命題。
也是生者與存者之間最大的悖論。
莫宇沒有回答。
他只知道,這種憋屈的活法,哪怕給他長生不死,他也不稀罕。
“所以,大仙是想讓我去叫醒他?”
莫宇直視鎮元子,一針見血:
“既然他是你最好的朋友,你為何不自己動手?”
鎮元子苦笑一聲,那笑容裡滿是無奈。
“你永遠叫不醒一個裝睡的人。”
“尤其是當那個裝睡的人,比你還要清醒的時候。”
鎮元子站起身,大袖一揮。
嗡!
只見那原本粗糙的樹幹上,突然泛起了一層奇異的漣漪。
一個朦朧的、彷彿通往另一個維度的漩渦門戶,緩緩顯現。
那門戶之中,散發著一種慵懶到了極致、安逸到了骨子裡的氣息。
光是聞到那股氣息,莫宇就感覺渾身的骨頭都酥了,眼皮子直打架,心頭的戾氣都在消融,只想找個地方躺下,甚麼道果,甚麼天宮,統統拋諸腦後。
好強的惰性!
好純粹的懶!
“我是清醒的人,我有我的道,我的道太強。”
鎮元子看著那個門戶,眼神複雜:
“一旦我強行進入,只會把那個脆弱的夢境撐爆,讓他徹底消散於天地之間。”
說著,鎮元子轉過身,那雙眸子盯著莫宇:
“但你不同。”
鎮元子指了指莫宇的心口:
“你是混亂的集合體,你是這世間最不安分的變數。”
“只有極致的混亂,才能打破極致的安寧。”
“只有最強烈的慾望,才能驚擾那最深沉的無為。”
莫宇聽懂了。
這是要把他當成一條闖入死水的惡蛟,扔進那死氣沉沉的池塘裡,去把那個裝死的傢伙給攪合起來。
“那我該怎麼做?”
莫宇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發出咔咔的脆響:
“進去之後,把他強行拖出來?”
“不。”
鎮元子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了那種高深莫測、讓人看了想打人的神棍表情。
他轉過身,不再看莫宇,只是留給莫宇一個蕭索卻又偉岸的背影。
“不必帶他走。”
“你也帶不走一片早已定型的雲。”
“進去吧。”
“去看看他的夢。”
“去問問他,躲了這麼久,是不是真的躲得過這天道輪迴?”
“若你能在那夢中,找到屬於你自己的答案,或許你就能得到你想要的。”
莫宇嘴角抽搐了一下。
又是這種謎語人發言。
既然鎮元子有事相求,所以莫宇現在有點放開了。
“前輩,咱們能不能說點陽間的話?”
“我到底是要去幹嘛?打架?論道?還是罵街?”
鎮元子沒有回頭。
他的聲音在蕭瑟的秋風中飄散,如同夢囈,卻又清晰無比:
“去睡一覺。”
“睡醒了,你就懂了。”
莫宇:“……”
草。
莫宇站在樹前,看著那個散發著致命誘惑的漩渦,在心裡瘋狂吐槽。
“鎮元子這老謎語人,繞了這麼大一圈,意思不就是:這貨慫了躲在裡面睡覺,讓我進去跟他一起睡,睡爽了就能悟出技能?”
“合著這就是個特殊秘境,不用打生打死,純粹靠躺平來換取機緣?”
莫宇摸了摸下巴,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如果是這樣的話……
這買賣,好像還挺適合現在的自己。
畢竟,這幾天為了那些破事,真的是心力交瘁。
“行吧。”
莫宇深吸一口氣,平復了心緒。
既然鎮元子說要從心,那我就進去看看,這洪荒第一大懶蟲,到底做了一個甚麼樣的春秋大夢!
莫宇眼神一凝,不再猶豫。
他邁開步子,一步踏入了那樹幹上的漩渦之中。
嗡!
就像是一滴濃墨滴入了清澈的潭水。
莫宇的身影瞬間被吞沒,消失不見。
小院裡,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鎮元子緩緩轉過身,那一雙混沌的眸子裡,終於有了絲絲波瀾。
“紅雲啊……”
“這一覺,你也該睡夠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