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壽山,風止林靜。
莫宇獨自一人,拾級而上。
貪婪、色慾、嫉妒……所有的分身都已經被他派往洪荒各處尋找靈寶,此刻的他,身邊空無一人。
這是一場真正意義上的單刀赴會。
他抬頭看著山門上那副,彷彿刻進了時光長河裡的對聯:
【長生不老神仙府,與天同壽道人家】
狂。
太狂了。
但這十四個字掛在這裡,卻沒有任何人覺得違和,甚至連那高高在上的天道,似乎都默許了這份狂妄。
只因為這裡的主人,名為鎮元子。
莫宇站在門前,並未急著叩門,而是在腦海中最後一次梳理著關於這位大神的資料。
鎮元子,號稱地仙之祖,也就是傳說中的【與世同君】。
這是一個甚麼概念?
混沌未判先有他,紫霄宮內客三千。
當三清道祖還在悟道之時,他已是那紫霄壇上的座上清客。
當年巫妖大劫,二帝隕落,祖巫消亡,在那天崩地裂的亂世裡,他僅憑一招袖裡乾坤,便護住了一方淨土,誰也奈何他不得。
他極狂,也極傲。
上不尊羅天諸宰,下不在此界五行。
他這五莊觀中,只供天地二字。
甚至連這所謂的天,他也未必是真心在拜,不過是全了那句“禮上猶有尊”,給紫霄宮那一位留幾分薄面罷了。
至於地,那才是他的根基,是他伴生的地書,是他的莫逆兄弟。
即便是如今那奉道祖法旨、主宰三界的昊天金闕至尊,見了他,也得收起天帝威儀,客客氣氣喚上一聲“大仙”。
這是一尊真正的先天神聖,一棵紮根於洪荒大地,連諸天聖人都不願輕易沾染因果的先天鎮世靈根。
“呼……”
莫宇輕輕吐出一口濁氣,眼中的情緒被他盡數收斂,只剩下一片古井無波的深邃。
既然是去見這等人物。
若是表現的唯唯諾諾,反倒是落了下乘。
既來之,則安之。
莫宇整理了一下衣冠,正欲抬手。
吱呀!
那扇厚重的硃紅大門,彷彿感應到了客人的到來,發出一聲沉悶的低吟,緩緩向兩側滑開。
一條鋪滿青苔的石板路,蜿蜒向深處。
莫宇沒有猶豫,邁步而入。
穿過庭院,繞過迴廊,眼前的視野豁然開朗。
那是一處極其簡樸的後院。
院子中央,有一棵樹。
那樹幹如蒼龍盤臥,表皮乾裂如同龍鱗,每一道裂紋裡都藏著萬載光陰。
樹葉分兩色,半樹翠綠如翡翠,生機盎然;半樹枯黃如金紙,死氣沉沉。
枯榮參半,生死同株。
這就是傳說中的草還丹,人參果樹。
而在樹下,設有一方石桌,兩隻石凳。
一個身穿土黃色道袍的身影,正背對著莫宇,負手而立,仰頭看著那空蕩蕩的枝頭,彷彿在數著虛空中並不存在的星辰。
哪怕只是一個背影。
莫宇便感覺到了一種難以言喻的重。
那不是物理上的重力,而是一種彷彿面對整座崑崙山脈、面對整片無垠大地的厚重感。
他在那裡,他就是大地的中心。
“晚輩莫宇。”
莫宇停在十步之外,微微拱手,語氣平穩,不卑不亢:
“特來拜會大仙。”
那道身影並未轉身,只是那寬大的袖袍輕輕一揮。
莫宇只覺得眼前景物一晃。
下一秒。
他已經坐在了那石凳之上。
面前的石桌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壺茶,兩隻盞。
茶壺嘴裡冒著嫋嫋熱氣。
“坐。”
一個字。
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起伏。
鎮元子緩緩轉身,坐在了莫宇的對面。
這是一張看起來只有四十歲許的中年面孔,面容清瘦,三縷長鬚垂胸,頭上隨意插著一根木簪。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一片灰濛濛的、彷彿天地未開之前的混沌。
他在看你,又彷彿透過了你,看到了你身後那漫長的時間長河。
莫宇沒有說話。
他端起面前的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茶水入喉,微苦,隨後回甘,一股暖流直衝四肢百骸,彷彿靈魂都被洗滌了一遍。
“好茶。”
莫宇放下茶盞,給出了兩個字的評價。
多餘的奉承,在這位面前毫無意義。
鎮元子提起茶壺,又為莫宇續上了七分滿,動作行雲流水,不像是甚麼法力通天的大能,倒像是一個在鄉野間頤養天年的普通老叟。
“來了?”
鎮元子開口了。
這語氣熟稔,就像是在問候一個常來串門的老鄰居。
莫宇微微頷首,目光直視鎮元子:
“來了。”
“為何而來?”
“為尋一人。”
“何人?”
“一個懶人。”
對話簡單直接,沒有任何機鋒。
鎮元子笑了。
像是一陣風吹過湖面泛起的漣漪,轉瞬即逝。
他沒有繼續追問那個“懶人”是誰,也沒有問莫宇為何要闖入這五莊觀。
他只是轉過頭,再次看向那棵枯榮參半的人參果樹。
此時,正值深秋。
樹上並未掛果,只有稀稀拉拉的幾朵殘花,在風中搖曳。
“小友。”
鎮元子的聲音變得有些飄渺:
“你覺得,這樹上的果子,是先有花,還是先有果?”
莫宇握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來了。
這就是大佬的問話方式,看似聊家常,實則暗藏玄機。
莫宇並沒有急著回答。
他在思考。
如果是普通人,定然會說“先開花,後結果”,這是自然規律。
但鎮元子既然這麼問,顯然不是在考生物學。
莫宇摩挲著茶杯,沉吟片刻,緩緩道:
“花開花落,瓜熟蒂落,此乃天道迴圈。”
“然,因果之事,未必全是循規蹈矩。”
“既是大仙問,那晚輩斗膽一言。”
“或許……”
莫宇抬起頭,目光灼灼:
“對於這棵樹而言,是因為註定了要有果,所以才不得不開了這花。”
鎮元子端著茶盞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那雙混沌的眸子裡,第一次閃過了一絲微不可查的亮光。
“有意思。”
鎮元子放下茶盞,指尖輕輕敲擊著石桌,發出清脆的“篤篤”聲。
“若是那果子,早已註定要落下。”
“若是那個結局,早已被寫在了那本看不見的天書上。”
“那這花開得豔麗與否,開得早晚與否,甚至開與不開。”
“又有甚麼區別呢?”
“若是因果倒置。”
“我也許並不是在種樹,而是在等著那個【果】的出現,才不得不去補上這些無聊的【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