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夢蝶是創造夢境的畫家,那他就是那個拿著墨汁、誓要潑髒整幅畫卷的瘋子。
嗡嗡嗡!
億萬只飛蛾如同黑色的沙塵暴,不顧一切的撲向那些彩色的氣泡。
它們用身體去撞擊,去腐蝕,去將那彩色的夢膜染成漆黑。
啵!啵!啵!
氣泡炸裂的聲音此起彼伏。
但這並非結束,而是混亂的開始。
氣泡炸裂後,並沒有消失,而是將裡面的死法規則釋放了出來,與黑色的飛蛾糾纏在一起,產生了更為恐怖的化學反應。
一時間,整條長街變成了光怪陸離的混沌戰場。
邏輯崩壞,現實與幻想的邊界徹底粉碎。
在左邊,一隻巨大兔子正拿著斧頭瘋狂砍伐一棵樹,那樹流出的不是汁液,而是黑色的血液。
在右邊,一群飛蛾抬著一口巨大的油鍋,裡面炸著一個慘叫的布娃娃,那布娃娃發出的卻是雲無憂的聲音。
在中間,地面一會兒變成岩漿,一會兒變成深淵,一會兒又長滿了帶刺的荊棘。
這是一場沒有硝煙,卻比任何刀劍相向都要兇險萬分的道爭!
終於。
所有的異象在一陣劇烈的波動後,緩緩收斂。
漫天的飛蛾重新匯聚,彩色氣泡也消散殆盡。
雲無憂的身影重新凝聚。
但他並沒有完全贏。
此刻的他,顯得極為詭異,甚至有些滑稽和驚悚。
他的左臂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條用粗糙棉布縫製的手臂,上面還打著幾個滑稽的五角星補丁,針腳歪歪扭扭。
他的右臉頰上有一道傷口,裡面露出的不是牙床和血肉,而是填滿了棉絮。
“該死……”
雲無憂抬起那隻棉布手臂,試著握了握拳,卻只能發出軟綿綿的“噗嗤”聲,根本使不上半點力氣。
他的聲音也變得有些發悶,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花傳出來的。
這是同化。
哪怕他拼盡全力打破了那些氣泡,但夢境的規則依然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
他的一部分,已經被永久的轉化為了玩偶。
雲無憂手指甚至探進去,扯出了一小團灰色的棉花。
他看著那一團原本屬於他身體一部分的棉絮,沉默了片刻。
隨後,他的肩膀開始聳動。
“噗……呵呵……哈哈哈哈!”
他笑了起來。
那笑聲癲狂、刺耳,帶著一種發現新大陸般的驚喜。
“這就是夢境同化的力量嗎?這就是……被玩弄的感覺嗎?”
他猛的抬起頭,那雙漆黑如墨的眼睛裡,不僅沒有絲毫挫敗,反而燃燒著前所未有的興奮火焰。
“太妙了!”
“我感受到了!在那一瞬間,我的心魔甚至都感到了恐懼!”
“這棉花裡的絕望,比我過去十年收集的都要純粹!”
“小妹妹,你真是個天才!”
雲無憂像個瘋子一樣的大笑。
天空上夢蝶的臉龐,歪了歪,小臉上露出了更加濃郁的興趣。
“大哥哥壞掉了呢。”
“不過……壞掉的玩具,好像更好玩了。”
雲無憂猛的伸出右手,五指如鉤,狠狠扣住了自己左臉頰。
“小妹妹,你忘了一件事。”
“玩偶是不懂痛的,而人……因痛而生!”
用力一扯!
嘶啦!
他竟然硬生生將那半邊已經徹底布偶化、填充著棉絮的臉皮給撕了下來!
那種極致的痛楚,讓他渾身顫抖,卻也讓他眼中的黑芒瞬間凝實。
“真亦假時假亦真。”
“這是夢,但我卻感到痛。”
“既然有痛,那就是真實!既然流血,那就不是玩偶!”
雲無憂手中的半張布偶臉皮在黑火中化為灰燼。
他那隻剩下血肉模糊的左臉上,不僅沒有恐懼,反而露出了一抹猙獰至極的狂笑。
這一刻,他用自殘的方式,強行在夢蝶的童話規則上,撕開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心魔引·真我歸一!”
他僅剩的一隻右眼中,那個黑色的漩渦停止了旋轉,坍縮成一個能夠吞噬光線的黑點。
那是極致的死寂,是萬念俱灰的現實。
嘶嘶嘶!
地面上所有的影子,無論是否有主,此刻全部脫離了地面的束縛。
它們像是一條條黑色的毒蛇,又像是無數絕望的觸手,瘋狂的鑽入雲無憂的體內。
他的身體開始膨脹,拔高。
眨眼間,他變成了一個高達三丈的黑色巨人。
但這巨人並不凝實,它的身體表面不斷有人臉凸起又凹陷:老人、婦人、修士、凡人……那是無數個被他吞噬的心魔,也是無數種人間疾苦。
它們在尖叫,在哭泣,在咒罵。
這不再是單純的魔功,這是將人間煉獄具象化,用來對抗那虛偽的童話樂園。
“給我……醒來!”
黑色巨人仰天咆哮。
這一聲咆哮,沒有聲音,只有一道肉眼可見的黑色波紋,呈環形向四周瘋狂擴散。
波紋所過之處,那是現實對夢境的殘酷清洗。
原本軟糯五彩的地面,在波紋中迅速乾涸、龜裂,重新變回了冷硬灰暗的青石板。
天空中飄浮的彩色氣泡,如同被針扎破,一個個炸裂成虛無的煙塵。
那些正在賣萌的兔子、憨態可掬的布娃娃,在接觸到波紋的瞬間,發出了淒厲的慘叫,身體扭曲、崩解,化作一灘灘黑水。
美好的夢境被暴力撕碎,露出了下面千瘡百孔的現實。
天空中,那張屬於夢蝶的巨臉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好疼呀……”
那個稚嫩的聲音不再空靈,帶上了真實的哭腔,就像是一個精心搭建的積木城堡被壞孩子一腳踢翻。
“大哥哥壞!把綿綿的畫撕破了!”
咔嚓!
隨著這聲哭喊,天空中那張俯瞰眾生的巨臉破碎了。
夢蝶小小的身影從空中墜落,顯得無助而渺小。
然而。
就在雲無憂以為勝局已定,準備操控黑色巨人將這個小丫頭徹底碾碎時,異變突生。
墜落中的夢蝶,並沒有驚慌。
她那雙淡紫色的大眼睛裡,忽然失去焦距,變得茫然、空洞,卻又深邃如星空。
“既然畫破了……”
“那就……不做夢了吧。”
嗡!
在她身體周圍,突然出現了無數只彩色的蝴蝶。
這些蝴蝶並非實體,而是由純粹的神念與氣凝聚而成。
它們密密麻麻,數以萬計,五彩斑斕的光芒甚至蓋過了雲無憂的黑色魔氣。
它們並沒有四散逃離,而是首尾相連,竟然在半空中構建出了一個巨大的人形輪廓。
那是一個身穿古老道袍,盤膝而坐的虛影。
面容模糊,似醒非醒。
莊周!
那虛影出現的瞬間,一股無法形容的玄奧道韻降臨了。
它超越了真實與虛幻的界限。
“莊周夢蝶,蝶夢莊周。”
一個聲音響起,分不清是夢蝶在說,還是那個古老的虛影在跨越時空吟唱。
“到底是你吃了我的夢……”
“還是你……本來就在我的夢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