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穹傾覆。
墨色的災厄如同一方坍塌的天幕,帶著千萬鈞的重量,向著地面那唯一的白點壓下。
空間在哀鳴,被腐蝕出大片大片黑色的空洞。
那些從虛空中爬出的不可名狀之物,揮舞著流淌岩漿的利爪,發出令人神魂震顫的嘶吼。
這是滅世的景象。
莫宇站在風暴的中心。
狂風扯碎了他周遭的碎石,將地面犁出一道道深不見底的溝壑,卻唯獨吹不動他那份近乎妖異的從容。
他甚至還有閒心,伸出修長的手指,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角。
面對那恐怖的災厄狂潮,他手中的摺扇“啪”的一聲合攏。
他抬起頭,看向半空中那個銀髮狂舞、如同魔神降世的女子。
那隻豎立的漆黑眼瞳中,倒映著他的身影,也倒映著即將把他吞沒的死亡。
莫宇笑了。
那笑容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觀賞完一場精彩大戲後的滿足,以及一絲對演員謝幕的期待。
他腳尖輕點地面,身形竟不退反進,在那漫天黑壓壓的怪物群前,踏出一步。
白衣勝雪,聲若洪鐘,在這喧囂的毀滅聲中,清晰的送入顧小魚的耳中。
“白衣摺扇假作真,鏡心代償盡作塵。”
莫宇手中的摺扇,遙指地上那一灘早已沒了人形的爛肉,語氣唏噓。
“盲瞳初開錯識兄,冷語誅心兄即墳。”
他轉過視線,看向空中那張因為仇恨而扭曲的絕美臉龐,眼中滿是戲謔。
“災厄沖天銀髮舞,恨海沉舟血淚吞。”
最後,他收回目光,環視這崩壞的天地,發出一聲輕笑,如神明俯瞰螻蟻。
“笑爾空握乾坤力,不過局中落子人。”
詩畢。
天地間彷彿有一瞬的死寂。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尖刀,精準的刺入顧小魚那早已千瘡百孔的靈魂,將那鮮血淋漓的傷口再次撕裂、攪動。
假作真。
錯識兄。
冷語誅心。
這一切的悲劇,這一切的瘋狂,在他的口中,竟只是一場為了取樂而佈下的棋局。
他是執棋者。
而她和哥哥,不過是兩顆被擺弄、被犧牲、最後還要被嘲笑的棋子。
“葉!!!”
“天!!!”
顧小魚喉嚨裡爆發出非人的嘶吼。
她身後的虛空徹底崩碎,無數只巨大的黑色鬼手從裂縫中探出,帶著毀天滅地的威勢,朝著那個白衣身影狠狠抓去。
那是恨。
是傾盡五湖四海之水,也無法洗刷的恨。
然而,面對這一擊,莫宇卻只是搖了搖頭。
那眼神中流露出的,是一種極度的失望,彷彿在看一件雖然精美、卻毫無靈魂的瓷器。
“太慢了。”
“太弱了。”
“空有一身力量,卻只會像野獸一樣胡亂揮霍。”
莫宇負手而立,衣襬在狂風中獵獵作響。
“小瞎子,記住這份無力感。”
“現在的你,連讓我出手的資格都沒有。”
他的身影開始變得虛幻,像是水中的倒影被投入了一顆石子。
“想殺我?”
“那就爬出這口井,去把這修真界翻個底朝天。”
“我就在你恨意的盡頭。”
“等著你這隻螻蟻的挑戰。”
話音落下的瞬間。
那鋪天蓋地的黑色狂潮,已然臨身。
但在那千鈞一髮之際,莫宇的嘴角出現一抹詭異的弧度。
【移形換位】
這不是簡單的空間跳躍,而是更為霸道的因果置換。
在萬妖山脈,正在與各種妖獸廝殺、早已殺紅了眼的【暴怒】分身,突然感覺眼前一花。
沒有任何徵兆。
空間座標被強行篡改。
上一秒,莫宇還站在顧小魚的必殺範圍內,白衣飄飄。
下一秒,站在那裡的,變成了一個肌肉虯結、周身繚繞著暗紅血焰的狂暴身影。
而真正的莫宇,已經出現在了極遠之外的萬妖山脈,取代了【暴怒】的位置。
轟!
災厄降臨。
【暴怒】分身甚至還沒來得及搞清楚狀況。
他那被殺戮充斥的大腦,只看到眼前突然出現了一片黑色的海嘯。
本能的戰鬥直覺,讓他發出了一聲震天的怒吼,全身的血氣在一瞬間燃燒到極致,匯聚在右拳之上,對著那片黑暗狠狠轟去。
“吼!”
若是平時,這一拳足以轟碎一座山嶽。
但在顧小魚那含恨一擊的災厄狂潮面前,這一拳,就像是投入大海的一粒沙礫。
連浪花都沒有激起。
接觸的一瞬間。
沒有爆炸,沒有僵持。
那是純粹的、位階上的碾壓。
【暴怒】那引以為傲的戰鬥之軀,在接觸到那些黑色鬼手的剎那,直接崩解。
就像是烈陽下的積雪。
血肉消融,骨骼氣化。
連同他體內那股狂暴的意志,都在這股極致的災厄面前,被徹底抹除。
噗。
一聲輕響。
在東極域也有倆把刷子的【暴怒】分身,就這樣消失了。
連一點渣滓都沒剩下。
半空中。
顧小魚依然保持著那個抓握的姿勢。
那毀滅性的一擊落下,將整個演武場徹底夷為平地,留下了一個深不見底的巨坑。
死了嗎?
那個惡魔,那個毀了她一切的男人,終於死了嗎?
不。
就在那個白衣身影消失、那個血色身影出現的瞬間。
顧小魚眉心的那隻黑色豎瞳,看到了一絲極其隱晦的違和感。
那是災厄之眼,能洞察世間一切不幸的源頭。
她看到了。
那個被她轟殺成渣的人,靈魂的顏色不對。
葉天的靈魂,是深邃的、複雜的、帶著一種冷靜與惡戲。
而剛才那個死的東西,靈魂是一片純粹的、躁動的暗紅,那是純粹的憤怒與殺意。
那是……替死鬼。
是那個惡魔,丟擲來的又一個玩具。
“啊!!!”
顧小魚猛的抬起頭,仰天長嘯。
那聲音淒厲到了極點,讓周圍那些匍匐的災厄僕從都瑟瑟發抖。
沒死。
他又騙了她。
他又一次在她面前,上演了一出金蟬脫殼的戲碼,把她的復仇變成了一場笑話。
“葉天!!!”
“你出來!!!”
“你給我出來啊!!!”
顧小魚瘋了一樣的揮舞著手臂。
轟轟轟!
大地在悲鳴。
無數道黑色的光柱從天而降,城牆倒塌,地脈斷裂。
可是,那個白衣身影,再也沒有出現。
他就像是一陣風,吹滅了顧清河的蠟燭,點燃了顧小魚的業火,然後揮一揮衣袖,瀟灑離去。
只留給她一個永遠無法觸及的背影。
發洩過後。
是一片死寂。
顧小魚懸浮在半空,銀髮遮住了她的臉龐。
她緩緩低下頭,看向地面。
那裡,在廢墟的某處,有一塊完好的地面。
那是她刻意避開的地方。
那裡趴著一具早已沒有了氣息的、醜陋的黑色屍體。
那是哥哥。
顧小魚慢慢降落。
她身上的黑色長裙流淌著詭異的神紋,眉心的豎瞳散發著攝人的寒光,身後的災厄氣息如同王座般襯托著她。
她是高高在上的災厄女皇。
她是隻要動動手指,就能讓萬千生靈塗炭的魔神。
可是。
當她站在那具屍體面前時。
那種高高在上,那種毀天滅地的力量,突然變得無比刺眼,無比多餘。
她看著顧清河。
看著他那裂開的下顎,看著他那雙死不瞑目、凝固著嫉恨與絕望的眼睛。
這雙眼睛,直到死,都在看著她。
看著她投入別人的懷抱,看著她對他露出厭惡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