攬月閣的廢墟之上,塵埃未定。
狂暴的威壓,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驟然掐滅。
殺意也歸於死寂。
莫宇依舊保持著那副張開雙臂、等待死亡擁抱的姿態。
然而,預想中的劇痛並沒有到來。
風停了。
玉浮月站在,離他僅有三步之遙的地方。
那一頭狂亂舞動的白髮,緩緩垂落,如雪般披散在她殘破的流雲紗裙上。
原本被漆黑佔據的眼白,重新恢復了清明,只剩下那兩泓深不見底的幽潭,靜靜的倒映著莫宇的身影。
沒有歇斯底里的咆哮,沒有毀天滅地的攻擊。
她就那樣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理智。
這種平靜,比剛才那種毀天滅地的瘋狂,更讓莫宇感到不適。
他緩緩收回手臂,眉頭微微皺起。
這不對勁。
按照他對玉浮月這個角色的側寫,在得知自己被一個螻蟻如此玩弄、褻瀆之後,她應該徹底崩潰,陷入癲狂的殺戮才對。
“怎麼?”
莫宇歪了歪頭:“不動手嗎?還是說,堂堂玉清峰主,連殺一個螻蟻的力氣都沒有了?”
玉浮月沒有理會他的挑釁。
她甚至沒有去擦拭,嘴角那一抹觸目驚心的黑血。
她只是微微前傾身子,那雙恢復了清明的眸子,死死的盯著莫宇面具後,那雙戲謔的眼睛,彷彿要透過那層骨殼,看穿那個真實的靈魂。
良久,她開口了。
聲音不再是之前的空靈重疊,而是恢復了原本的音色,只是沙啞的厲害。
“為甚麼不繼續演下去了?”
莫宇一愣。
顯然沒跟上這個女人的腦回路。
“甚麼?”
“你明明演的那麼好……”
玉浮月向前邁了一步,腳下的碎石發出輕微的脆響。
她的語氣中竟然帶著一絲,近乎孩童般的委屈與惋惜,彷彿莫宇剛才打碎的不是她的道心,而是一個她還沒玩夠的精美玩具。
“為甚麼要拆穿呢?”
“再多騙我一會兒……不好嗎?”
莫宇沉默了片刻,隨即發出一聲嗤笑。
“玉浮月,你腦子壞掉了吧?”
他指了指這滿地的廢墟,又指了指她身上那件,不倫不類的紗裙與黑絲。
“看看這周圍,看看你自己。”
“這場戲已經爛尾了,那個自欺欺人的夢,已經被我砸碎了。”
“再演下去,除了噁心,還有甚麼意義?”
“噁心嗎?”玉浮月喃喃自語。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在紗裙下,若隱若現的黑絲長腿,看著那被撕裂的袖口。
忽然,她笑了。
那笑容極淡,極輕,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淒涼與溫柔。
“可是……你真的演得好像啊。”
“哪怕是噁心,哪怕是下作……但是,你真的好像好像哥哥。”
莫宇感覺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了上來。
這女人,瘋得比他想象的還要徹底。
“既然你這麼喜歡評價演技,”莫宇索性一屁股,坐在身後的斷牆上。
翹起二郎腿,一副覆盤棋局的架勢:“那我倒是好奇了。”
“你是從甚麼時候,發現我是假的?”
“還是說,你一直在陪我演戲?”
說到這裡,莫宇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真正的好奇。
他對自己的【小丑】天賦,有著絕對的自信。
那是概念級的偽裝,是從靈魂層面進行的復刻。
無論是指紋、瞳孔、氣息,甚至是某些下意識的小動作,他都做到了完美無缺。
除非玉浮月有讀心術,否則絕不可能看穿。
玉浮月抬起頭,目光在莫宇身上流連,那眼神溫柔的像是要滴出水來,卻又清醒得可怕。
她伸出手,在虛空中輕輕描摹著莫宇的輪廓。
“你太急了。”
“急?”莫宇挑眉。
“是啊,太急了。”玉浮月輕聲說道。
“哪怕哥哥真的墮落了,他也不會在一開始就用那麼……那麼露骨的手段。”
她的目光落在腿上的黑絲上,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還有這些東西。”
“漁網襪,女僕裝,護士服……這些稀奇古怪的衣服名字。”
玉浮月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這世道亂了,天外邪魔、域外來客層出不窮。”
“我身為一峰之主,掌管玉清峰百年,雖然沒去過那些域外世界,但搜魂奪魄之事,也沒少幹。”
“我在那些域外天魔的記憶裡,見過這些衣服。”
“那是你們那個世界的……情趣。”
莫宇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了一下。
大意了。
他確實低估了一個,活了上百年的築基大修的見識。
他以為這些,是降維打擊的新鮮玩意兒,殊不知在修仙界高層的眼中,這些不過是域外文明的糟粕。
“既然知道是域外產物,那你還穿得那麼起勁?”莫宇譏諷道。
“因為是你讓我穿的啊。”
玉浮月回答得理所當然,彷彿這是一個再簡單不過的邏輯。
“只要那是哥哥的要求,哪怕是毒藥,我也甘之如飴。”
她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起來,彷彿穿透了時光的迷霧,看向了那個遙遠的、真正的赤霄真君。
“而且……最大的破綻,不在衣服,也不在那些手段。”
“而在你本身。”
“你那循循善誘的言語,那種一步步誘導我墮落的邏輯……”
玉浮月搖了搖頭,眼中的光芒變得格外明亮,那是對某種信仰的絕對堅持。
“哥哥,是絕不會那麼做的。”
“如果他真的想殺我,他也會堂堂正正的拔劍,一劍刺穿我的心臟。”
“他不會用這種陰私手段,去腐蝕我的道心。”
莫宇冷笑一聲:“人是會變的,在地獄裡爬了一百年,誰還能保持初心?”
“不,你不懂。”
玉浮月打斷了他,聲音雖輕,卻擲地有聲。
“這個時代瘋了,天道崩塌,人心淪喪,修士們為了長生,為了力量,變得比妖魔還要猙獰。”
“但哥哥不一樣。”
“別人修的是扭曲的大道,是吃人的法門。”
“可哥哥他……”
玉浮月的眼中,流露出一種近乎神聖的崇拜。
“他在這個瘋癲的世道里,親身走出了一條煌煌大道。”
“他的劍,寧折不彎。”
“他的心,至死方休。”
“他就像是這漫漫長夜裡,唯一的太陽,哪怕燃盡了自己,也不會染上一絲塵埃。”
說到這裡,玉浮月看著莫宇,眼神中帶著一絲悲憫。
“而你……你雖然披著他的皮,學著他的聲音,甚至有著他的氣息。”
“但你的靈魂裡,充滿了陰暗、算計和潮溼的腐臭。”
“你是沼澤,不是太陽。”
莫宇沉默了。
他臉上的戲謔笑容,漸漸收斂。
被一個瘋子,如此透徹的剖析靈魂,這種感覺並不好受。
但他更好奇的是另一個問題。
“既然你甚麼都知道,既然你分的這麼清……”
莫宇站起身,走到玉浮月面前,面具幾乎貼上她的臉。
“那你這些天在幹甚麼?”
“陪我過家家?”
“還是說……你這所謂的‘深情’,也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犯賤?”
“你跪在我面前,穿著這些衣服,做著那些事的時候……你心裡在想甚麼?”
“在想我是個拙劣的小丑?”
“還是在嘲笑我,以為掌控了一切的愚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