攬月閣內,寂靜得只剩下博山爐中,香料燃燒的細微畢剝聲。
那具名為“聽話”的木偶,在完成送粥的任務後,便按照既定的指令,咔嗒咔嗒的退出房間。
莫宇嚥下了最後一口粥。
玉浮月抽出錦帕,替他擦拭嘴角。
她的動作很慢,指尖隔著絲綢,細細描摹著莫宇唇瓣的輪廓,眼神裡帶著一種欣賞私有藏品的痴迷。
“哥,你出汗了。”
玉浮月的手指,順著莫宇的下頜線下滑,探入了他的領口,觸碰到那一片溼膩冰冷的面板。
這具被血肉天道重塑的軀殼,雖然失去了痛覺與大部分知覺,但因為內部氣血的混亂與衰敗,總是會不受控制的冒虛汗。
莫宇微微側過身軀,避開了她的觸碰。
“無礙。”
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帶著一絲抗拒:“待會兒我自己擦擦便是。”
“那怎麼行。”
玉浮月收回手,臉上的笑意加深,卻不達眼底:“你是病人,又是我的好哥哥,怎麼能讓你做這種粗活?”
她站起身,長袖一揮,一道月華打在不遠處的屏風後。
只聽得一陣機括轉動的聲響,那扇十二折屏風緩緩移開,露出了後面一方氤氳著熱氣的白玉池。
那池水並非凡水,而是引自玉清峰地底的靈泉,此時水面上漂浮著厚厚一層紅色的花瓣,香氣濃郁。
“洗洗吧。”
玉浮月轉過身,向著床榻走來,那雙素白的手,已經搭上了莫宇腰間的繫帶。
“把這一身的病氣和味道,都洗乾淨。”
莫宇的瞳孔猛的收縮了一下。
他下意識的抬手,抓住了玉浮月的手腕。
這一抓,因為身體的虛弱,而顯得綿軟無力,更像是一種欲拒還迎的拉扯。
但他的態度是堅決的。
“月兒。”
莫宇看著她,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第一次浮現出了除了麻木與悲涼之外的情緒,那是屬於男人的、屬於兄長的,最後的羞恥與尊嚴。
“不必了。”
他咬著牙,字句艱難:“我自己能洗。”
“你能?”
玉浮月反問,目光落在他手腕上那對銀色的禁靈環上,又順著那兩條細如髮絲的靈力鎖鏈,看向床頭的虛空。
“這鏈子只有三尺長,哥,你連床都下不去,怎麼去水池?”
莫宇沉默了。
他低頭看著手腕上的桎梏。
“那就把鏈子解開。”莫宇沉聲道,“我不會跑。”
“不解。”
玉浮月拒絕得乾脆利落,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但這鏈子,也不是死的。”
她抬起手,對著虛空輕輕一勾。
嗡。
只見那原本緊繃在床頭的三尺靈力鎖鏈,像是得到了某種赦令,瞬間泛起一陣幽光。
它們如同活過來的銀蛇,開始無限延展、拉長。
原本的禁錮感並未消失,只是活動的範圍被擴大了。
“看,這鏈子是如意鎖。”
玉浮月的手指,纏繞著那一縷虛幻的靈光,眼神玩味。
“我想讓它有多長,它就有多長。”
“你能走多遠,全看我心情。”
“現在,我允你去水池。”
她俯下身,鼻尖幾乎貼著莫宇的鼻尖,溫熱的呼吸噴灑在他臉上。
“但也僅限於水池。”
“若是再遠半步,這鏈子就會把你拽回來。”
“所以,哥,你要乖。”
話音未落,她指尖微動。
嘶啦!
一聲裂帛之音。
莫宇身上那件本就破舊的灰色中衣,在她指尖下,瞬間崩裂,碎片如雪花般散落。
那具佈滿了暗紅色詭異紋路的蒼白軀體,就這樣毫無保留的暴露在了空氣中,暴露在了玉浮月的視線之下。
莫宇的身子猛的僵住了。
他本能的想要蜷縮起身體,想要遮擋那些醜陋的傷疤,想要維護那最後一絲體面。
但玉浮月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她單手一招,手腕上的銀環受到牽引,靈力鎖鏈迅速拉長,牽引著莫宇的身體。
一股柔和卻不可抗拒的月華,托起莫宇,如同託舉著一件易碎的瓷器,將他懸空送入了那方白玉池中。
噗通。
水花四濺。
溫熱的泉水瞬間包裹了全身,浸潤了那些乾涸的面板。
莫宇靠在池壁上,水沒過胸口,只露出肩膀和頭顱。
手腕上的鎖鏈垂入水中,隨著水波盪漾,一直延伸到床頭的虛空之中,像是一根看不見的風箏線。
他閉上眼,不再看玉浮月,像是在用這種方式進行無聲的抵抗。
但這並沒有阻止玉浮月的腳步。
腳步聲由遠及近。
接著,是一陣衣物窸窣落地的聲音。
莫宇猛的睜開眼,只見玉浮月只穿著一件被水汽打溼的薄紗貼身衣物,赤著足,踏入了池中。
“你……”
莫宇往後縮了縮,背部抵住了冰冷的池壁,鎖鏈發出嘩啦的水聲。
“出去!”
這一聲低喝,帶上了幾分真實的怒意。
玉浮月充耳不聞。
她走到莫宇面前,水波盪漾,推開層層花瓣。
她拿起池邊早已備好的巾帕,浸透了水,開始替莫宇擦拭身體。
“哥,別亂動。”
她的動作很輕,巾帕擦過莫宇的鎖骨,擦過那暗紅色的紋路。
“你的身體……真的很美。”
玉浮月的手指扔掉巾帕,直接撫上了那些紋路。
那些是血肉天道強行縫合時留下的痕跡,扭曲、猙獰,像是蜈蚣爬滿了全身。
但在玉浮月眼裡,這似乎是某種絕美的圖騰。
“這是你為了救那個女人留下的勳章,對嗎?”
她自問自答,語氣幽幽,帶著一股酸澀的恨意,手指卻越發用力的在那紋路上按壓。
“現在,它是我的了。”
“這裡每一寸面板,每一道疤,都是我的。”
莫宇側過頭,死死咬著牙關,脖頸上青筋暴起。
那種被當作玩物把玩、被剝奪了一切隱私的羞恥感,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他不是沒有反抗過。
他試圖推開她。
但他的手剛抬起來,就被玉浮月輕易的按下,銀環撞擊在池壁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那種力量上的絕對懸殊,讓他深刻的意識到了一件事。
在這裡,在攬月閣。
赤霄真君的尊嚴,一文不值。
“月兒……”
莫宇的聲音有些發顫,不再是憤怒,而是一種近乎哀求的虛弱。
“我是你哥……”
“男女……有別。”
“我們早已不是小時候了。”
聽到這話,玉浮月手上的動作停住了。
她抬起頭,隔著氤氳的水霧,看著莫宇那張,即使在極度難堪中,也依舊維持著最後一點剋制的臉。
“男女有別?”
她忽然笑出了聲,笑聲清脆,在空曠的浴室裡迴盪。
“哥,你是不是忘了?”
“小時候,我不也是這樣幫你擦背的嗎?”
“那時候你說,我們要一輩子在一起,不分彼此。”
莫宇閉上眼,那是童言無忌,是兄妹間最純粹的親情。
但在玉浮月這裡,那句話早就變質,發酵成了劇毒的執念。
“再說了……”
玉浮月湊到他耳邊,舌尖輕輕捲過他耳廓上的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