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宇緩緩轉過那稍顯僵硬的脖頸。
他那雙經過【小丑】精心重塑的眼眸,此刻渾濁不堪,像是兩口早已乾涸枯竭的古井。
這目光輕飄飄的落在柳如煙身上。
他就那樣看著她,像是在看一塊石頭。
柳如煙感覺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她張了張嘴,本能的想要討好的笑一下,卻發現臉部肌肉完全僵硬,連扯動嘴角這般簡單的動作都做不到。
“主……主人……”
“噓。”
莫宇豎起一根粗糙的手指,抵在蒼白乾裂的嘴唇邊。
他的聲音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不再是清朗的青年音,而是帶著一種胸腔共鳴的沉悶感。
“接下來的舞臺,容不下第二個人。”
“這是我與她……跨越百年的獨角戲。”
“可是……”柳如煙還想說甚麼,或許是想留下看戲,或許是不想待在黑暗裡。
但莫宇沒有給她任何討價還價的機會。
對於一個即將登臺的“影帝”來說,任何可能導致穿幫的道具,都必須清理乾淨。
“回來。”
簡短的兩個字,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志。
柳如煙只覺得眼前一黑,那妖嬈的身軀瞬間被拉扯、扭曲,化作一道粉色的流光,徑直沒入了莫宇腳下的影子裡。
溶洞內再次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暗河的水流聲,單調且乏味的拍打著巖壁。
良久。
莫宇提起赤霄劍。
這把傲嬌無比的金丹道器,此刻溫順得像是一條終於找到了主人的老狗。
莫宇抬起頭,看向頭頂厚重的岩層。
“太黑了。”
他輕聲呢喃。
赤霄劍緩緩上舉。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沒有絢爛奪目的劍光。
只是簡單的一刺。
嗤!
一道暗紅色的細線,無聲無息的切開了岩石,切開了泥土,切開了上方那漫長的黑暗。
莫宇拖著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順著那條通道走了上去。
他的背影佝僂,腳步虛浮,彷彿每邁出一步都要耗盡全身的力氣。
洞外,暴雨如注。
莫宇仰起頭,豆大的雨點砸在臉上。
“上路了。”
……
赤霄劍化成一道劍虹,將莫宇帶到了一處場所,這是大愛宗轄內邊緣處,一所早已被歲月遺忘的斷崖。
這裡人跡罕至,雜草叢生,是宗門地圖上都不會標註的荒地。
天地間,只有雨聲。
嘩啦啦!
那是天空在哭泣,還是故人在嗚咽?
前方是一處如刀削般的斷崖,黑漆漆的崖壁在雨幕中若隱若現。
斷崖邊,立著一座孤零零的石亭。
石亭的頂蓋已經塌了一半,瓦片碎落一地,滿目瘡痍。
原本硃紅的漆色早已在百年的風雨侵蝕下斑駁脫落,露出了裡面發黑腐朽的木質紋理。
莫宇走到亭前,低頭看著那塊斷裂在地、被泥土掩埋了一半的匾額。
依稀能辨認出三個字。
“聽雨亭。”
隨著這三個字入眼,【小丑】天賦自動運轉,從赤霄劍那浩如煙海的記憶碎片中,精準的提取出了關於此地的畫面。
記憶的畫面是暖色的,帶著舊時光特有的濾鏡。
那時候,這亭子還很新,朱漆鮮亮。
那時候,赤霄還不是威震天下的真君,只是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劍修。
而那個叫做玉浮月的少女,總是穿著一身不染塵埃的月華長裙,如同瓷娃娃般精緻。
她最喜歡坐在亭欄上,晃著那雙白皙的小腿,歪著頭,一眨不眨的看著他在亭中練劍。
“哥,這劍法太兇了,我不喜歡。”
記憶中,少女的聲音嬌憨,帶著一絲天然的佔有慾。
“那你喜歡甚麼?”少年赤霄收劍而立,笑著問道。
少女跳下欄杆,赤著腳踩在石板上,像只貓一樣撲進他的懷裡,貪婪的嗅著他身上的汗味。
“我喜歡你練完劍後,只能看著我一個人的樣子。”
“哥,下雨了,你揹我回去好不好?我不想弄髒腳。”
“哥……如果我們不是兄妹就好了……”
那些曾經看似溫馨、如今細想卻令人毛骨悚然的對話,如同走馬燈般在莫宇腦海中閃過。
這裡,曾是他們的秘密基地。
也是後來,赤霄為了躲避那個日漸瘋魔、眼神越來越不對勁的妹妹,在此處枯坐過無數個夜晚的“避難所”。
莫宇跨過地上的碎瓦,走進亭中。
他沒有去清理那些積塵和蛛網,也沒有蒸乾身上溼透的灰袍。
因為死人,是不會在意髒亂的。
他就那樣徑直走到亭子中央的石桌旁。
石桌的一角已經缺損,上面積著一汪渾濁的雨水,水中泡著幾片枯黃的落葉,顯得淒涼無比。
莫宇緩緩坐下。
他將赤霄劍橫放在石桌上。
那雙毫無生氣的眼睛,穿過重重雨幕,看向遠處那座燈火通明、直插雲霄的玉清峰。
那裡,住著如今大愛宗,舉足輕重的女人。
也是這個世界上,最想念他,也最恨他的人。
恨他甚麼?
恨他不辭而別。
恨他為了一個“外人”蘇婉,拋下了血濃於水的妹妹。
更恨他寧願死在域外戰場,屍骨無存,也不願意回來見她最後一面,甚至連殘魂都不願歸鄉。
這是一種被拋棄的恨。
一種“你寧願死都不願意愛我”的絕望之恨。
“開始吧。”
莫宇在心中輕聲下令。
將那雙佈滿老繭、指節粗大的手掌,輕輕按在了赤霄劍的劍身上。
不需要靈力催動。
只需要一種特定的“頻率”。
那是赤霄真君獨有的、與其本命飛劍蘊養了數百年才形成的靈魂共振。
嗡!
赤霄劍並沒有發出刺耳的劍鳴。
它只是微微震顫了一下。
這股震顫極輕,極細。
就像是一滴水珠落入了深潭,蕩起了一圈肉眼看不見的漣漪。
但這圈漣漪並沒有擴散向四周,也沒有驚動雨中的飛鳥。
它凝成了一束極其隱晦的波紋,穿透了漫天的風雨,穿透了重重的陣法,徑直向著玉清峰的方向而去。
這是“劍心通明”的另一種運用。
名為,歸巢。
也是赤霄當年每次練完劍,叫那個躲在暗處偷看的妹妹出來時,習慣性的小動作。
做完這一切,莫宇收回了手。
他如同一尊風化了的石像,靜靜的坐在破敗的亭中,任由寒風夾雜著雨絲吹打在他的臉上,等待著那個必然會到來的訪客。
此時此刻,他不是莫宇。
他是一個已死之人,在看著自己生前,再也回不去的家。
阿西吧!這章真難寫,反反覆覆改了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