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腳步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痛徹心扉,緩緩朝著父親的方向走去。
此刻的芽衣早已哭成了淚人,臉色慘白,身體不停地顫抖著。
看著眼前鬼化猙獰、卻依舊牽掛著自己的父親,她一遍又一遍地搖著頭,眼中滿是抗拒與不捨,手中的「鳴」刀,高高舉起,卻怎麼都無法落下。
那是她的父親,是生她養她的人,她怎麼能下手,怎麼能親手斬殺自己的父親。
“不,不要……父親……我、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啊……”
芽衣哭喊著,聲音嘶啞到了極點,淚水不斷滑落,手中的刀,顫抖得愈發厲害,遲遲無法落下。
“殺了我……芽衣……快殺了我……快……快……”
雷電·龍馬還在有氣無力地喊著,聲音越來越弱,漸漸消散在空氣中。
“哐當——”
「鳴」從芽衣顫抖的手中跌落,砸在地上。
她無力地跪坐在地上,看著眼前的父親,終究還是下不去手,只能無助地哭泣,絕望到了極致。
漸漸地,雷電龍馬的身體,不再顫抖,陷入了一片死寂,周身的黑色霧氣,卻愈發濃郁。
突然,地上靜止的龍馬,身體猛地一滯,殘存的最後一絲理智,徹底消失,徹底淪為了惡鬼。
他猛地睜開雙眼,眼眸一片猩紅,沒有絲毫神采,沒有任何情感。
一聲暴戾的嘶吼響起,聲音刺耳,他猛地朝著身前不遠處的芽衣,撲了上去,速度極快。
芽衣似乎已經麻木了,絕望吞噬了她所有的知覺。
她只是呆呆地坐在原地,啜泣著,眼睜睜地看著父親撲來,沒有絲毫躲閃,沒有任何動作,彷彿已經放棄了所有希望。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赤紅的光芒,瞬間劃破庭院的寂靜。
一道烈火燎動的聲音響起,熾熱的火焰,瞬間將龍馬的身軀包裹。
一刀斃命,沒有痛苦。
安將手中的「烈」插在地上,靜靜看著眼前燃起的那團烈火。
他的眼神很平靜,沒有絲毫波瀾,彷彿眼前被烈火焚燒的,不是與他相處多年的朋友。
火焰熊熊燃燒,發出噼啪的聲響,將龍馬的身軀,一點點化為灰燼。
火焰的光芒,倒映在安的眼眸中,一片火紅,可他的眼眸,至始至終都十分平靜,平靜得讓人心疼,平靜得讓人害怕。
那份平靜之下,藏著無法言說的煎熬,可他不能表現出來……
至少這一次不能,因為這一次,他想再做一次救世主。
悲傷,那不是他此刻該有的情緒。
“父親……父親……”
隨著眼前的火焰漸漸熄滅,龍馬的身軀徹底化為飛灰,隨風飄散……
芽衣失聲痛哭,猛地起身向著安衝了上去,一拳狠狠打在了安的胸口,力道之大,讓安後退了兩步。
“安!為甚麼……那是我的父親……我的父親啊!你為甚麼要殺了他……為甚麼……為甚麼!”
芽衣的拳頭,毫無章法地落在安的身上,力氣越來越小,哭聲越來越大,除了最開始的那一拳,安再也沒有後退。
安默默站在原地,任由芽衣捶打,默默接受著少女即將崩潰的情緒,沒有絲毫躲閃,沒有絲毫辯解。
他知道,此刻的芽衣,需要發洩,所有的怨恨、痛苦、絕望……她的一切情緒,都需要發洩出來,而他願意做這個承受者。
片刻後,芽衣再也沒有力氣掙扎,拳頭無力地垂落。
安緩緩抬起雙手,將芽衣緊緊抱在懷裡,力道輕柔,卻無比堅定,像是抱住了全世界最珍貴的寶物,給她最後的依靠,最後的慰藉。
芽衣奮力掙扎了兩下,便再也沒有了動靜,雙拳無力地抵著安的胸膛,腦袋深深埋在他的肩膀上,失聲痛哭。
淚水源源不斷地湧出,打溼了安的衣衫,浸透了他的肩頭,冰涼的淚水,透過衣物,滲入面板,涼透了心底。
“為甚麼……安…這是…為甚麼啊……”
安並沒有回答少女的問題,只是緊緊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後背,一下又一下,動作溫柔,無聲地給予她安慰。
他低下頭,看著懷中崩潰痛哭的少女,緩緩閉上雙眼。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原本那金綠色漸變的璀璨眼眸中,那一絲原本就黯淡的金色,漸漸被黑色取代……
他的眼中似乎只剩下一片深沉的墨綠,如同無盡的黑暗,看不到一絲光亮。
為甚麼?
因為我們太過弱小……因為神明冷眼旁觀……因為世界就是這樣……因為宇宙就是如此……
因為……我們都是被命運圈住的螞蟻罷了。
你,觀察過螞蟻嗎?
揹負著理想與期望,一次又一次墜入無果的結局……
總以為已經走了很遠,可回頭看才知道,我不過也是一隻,在命運畫下的圓圈中,兜兜轉轉、精疲力盡的螞蟻罷了……
他曾經也和芽衣一樣崩潰過,在那段黑暗的過往裡,他失去了所有,崩潰、絕望、痛不欲生……
可那時的他,能依靠的只有自己,沒有人安慰,沒有人擁抱,只能自己一點點挺過來,一點點把破碎的自己拼湊起來。
所以他懂芽衣的痛,懂她的絕望,可他不知道怎麼安慰崩潰的人,所以他能做到的,只有陪伴。
時間過了很久,久到太陽落下,月亮爬上枝頭,清冷的月光灑在庭院裡,灑在相擁的兩人身上,寂靜無聲。
安嘗試著輕輕呼喚芽衣,可芽衣只是緊緊抱著他,麻木地啜泣著,沒有任何回應,像是失去了所有知覺。
安無可奈何,只能小心翼翼地將芽衣抱起,腳步平穩地朝著她的閨房走去。
他想著將芽衣放在床上,讓她好好休息,好好睡一覺,或許醒來之後,情緒會好一些。
他輕輕將芽衣放在柔軟的床上,剛想轉身離開,去為她準備一些溫水,芽衣卻突然開口了。
那聲音哽咽且沙啞,帶著濃濃的無助與自卑:
“安……我是不是很沒用?我好像甚麼都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