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
輕柔的呼喚在漫天紛飛的櫻花間迴盪,帶著少年人獨有的軟糯與依賴,在枝葉交錯的縫隙裡繞了幾圈,終究沒能得到半分回應。
見安沒再回話,芽衣不禁輕輕轉過頭,再次望向那棵枝繁葉茂的千年櫻樹。
安正斜斜靠在粗壯的樹枝上,雙臂抱胸,銀色的髮絲被微風拂起,幾縷貼在光潔的額角。
他雙目輕闔,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淺淡的陰影,呼吸平穩綿長,竟像是真的睡著了。
平日裡那雙總是覆著冰霜、淡金色如星辰般的眼眸緊閉著,褪去了所有疏離,他的側臉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柔和。
連那眉宇間那化不開的滄桑,都在此刻淡去了幾分,只剩下難得的平靜。
芽衣看得微微一怔,忍不住彎起唇角,露出一個淺淺的笑。
她放輕動作,小心翼翼地翻身躺到了櫻樹濃密的樹蔭下,躲開了頭頂刺眼的陽光,也學著安的模樣,輕輕閉上了眼睛。
鼻尖縈繞著櫻花清甜的香氣,身旁是安的氣息,不遠處傳來溪流叮咚的聲響,一切都慢得恰到好處。
芽衣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這樣做。
沒有理由,沒有目的,只是單純地想陪著安,想待在他的身邊,只是這樣安安靜靜地待著。
她小小的身子蜷縮在樹蔭裡,像一隻找到港灣的幼獸,恬靜的睡顏寫滿了依賴,很快便陷入了淺眠。
你們聽說過輪迴嗎?
往後的芽衣,常常認為,這是她和安上輩子的緣分。
許久之後,靠在枝頭的安緩緩睜開了一隻眼。
淡金色的眼眸淡漠地垂下,目光落在下方蜷縮著的小小身影上。
陽光穿過櫻花瓣,落在芽衣白皙的臉頰上,映得她肌膚剔透,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像是振翅欲飛的蝶。
他就那樣靜靜地看著,看著她毫無防備的睡顏,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異樣。
他輕輕搖了搖頭,再次閉上雙眼。
即便踏遍群星,見慣了文明的覆滅與宇宙的殘酷,看透了命途的無常與眾生的渺小……
也總還是會有一群傻子,不顧一切地嚮往著星空,嚮往著未知的美好。
更何況是芽衣這樣,正處在滿心幻想與純粹年紀的孩子了。
他們的眼睛裡,沒有黑暗,沒有毀滅,只有櫻花,只有太陽,只有無盡的好奇與溫柔。
可面對芽衣這樣的“問題少女”,安也有著自己的處理方式——沉默,與陪伴。
他不會用甜言蜜語去粉飾星空的殘酷,不會用虛假的美好去矇蔽她的雙眼,更不會將自己經歷過的一切強加在她稚嫩的心裡。
他只會用行動,守在她的身邊,像一棵沉默的櫻樹,為她遮風擋雨。
……直到她真正長大,直到她真正理解那句“鳥為甚麼會飛”的含義。
安的思緒,悄然飄向了遙遠的過往。
他不是這個世界的人,甚至算不上真正意義上的“人類”。
他見過無數文明在災厄中化為焦土,見過無數像芽衣一樣的孩子,在戰火與災難中失去一切,最終淪為一條命途的祭品。
他的過去,是被灰燼填滿的。
直到他來到出雲國,遇見了雷電芽衣。
這個有著紫色長髮、眼眸如紫水晶般清澈的小女孩,像一束光,撞進了他漆黑如墨的世界裡。
芽衣的一切,都與記憶中某個人的影子有著驚人的相似,但他希望,芽衣有一個截然不同結局。
……
午後的陽光漸漸西斜,芽衣該上學了。
下午芽衣還要上學,安再跟著就有些不合適了,所以他可以名正言順地偷得半日的清閒。
芽衣上學的地方是一所貴族學院,坐落在出雲的都城之中,是出雲最頂級的學府。
出雲國其他名門望族的子弟都在那裡讀書,其中就包括除雷電家之外的其他“出雲七家”的子弟。
“出雲八家”,這一詞還是安在芽衣口中聽來的。
出雲八家,由八個古老而強大的家族組成,世代傳承,共同守護著出雲這顆美麗的星球。
其中,八家又分為上四家(內家)與下四家(外家),等級差距不大,但分工極為明確,各司其職。
雷電家便是八家之首,掌控著出雲的軍事,是出雲最堅實的護盾,千百年來,一直站在守護這片土地的最前線。
說起芽衣上學的地方,安總覺得那個學院的名字好像在哪裡聽過,彷彿是記憶深處某個模糊的碎片,熟悉又陌生。
他皺著眉想了許久,終於在芽衣揹著小書包出門的那一刻,隱約想起了那個名字——
好像叫甚麼……千羽學院。
這兩個字,像一根細針,輕輕刺了一下他的記憶。
他站在櫻花樹下,皺著眉,努力回想,腦海中卻只有一片模糊的光影。
彷彿在某個早已覆滅的文明裡,曾聽過這個名字。
可具體發生了甚麼,他卻怎麼也想不起來了。
記憶像是被一層厚厚的迷霧籠罩,伸手觸碰,便碎成了漫天光點,消散無蹤。
他沒有多想。
星際間的文明數不勝數,萬億星辰,萬億故事,重名的事物本就數不勝數,更何況是一個只在模糊記憶中出現過的地方。
或許,只是一場巧合罷了。
不過,這時的他似乎忘了一點。
【格拉默鐵騎,沒有做夢的機能。】
他們是被製造出來的戰爭兵器,是沒有情感、沒有夢境、只為戰鬥與死亡而生的存在。
他的記憶,每一寸都真實可觸,即模糊,卻從無虛妄,從無幻想。
……
高天原的陰影依舊在天穹之上蟄伏,時間的齒輪依舊在緩緩轉動,覆滅的危機依舊在悄然逼近。
可此刻,安的心裡,只有一片平靜。
他知道,從他留在這座櫻花庭院的那一刻起,他的命途,他的守護,便與這個名叫雷電芽衣的小女孩,緊緊綁在了一起。
而那個來自黃泉彼岸、揹負著遺忘與復仇的身影,那個在星際間流浪、抗爭的靈魂,也在這漫天櫻雨中,找到了屬於自己的,片刻的安寧。
存護之路,從此有了歸處,櫻落之處,便是此刻的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