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輕輕拍了拍手,眼底閃過一絲追憶,感慨道:“「感受」還真是種奇妙的東西啊~”
“我曾經也有過一段時間,和女士你一樣,忘記了許多人、許多事,甚至連自身的精神與認知,都已然有了了割裂與扭曲,活在一片混沌與虛無之中……”
他的聲音輕了些,像是在訴說一段沉在時光深處的過往。
“但即便如此,我依然憑藉著本能的「感受」,做出了最對的選擇……當然,也可能是她,在所有的選擇路口,都等著我吧……”
安輕輕搖了搖頭,眉宇間掠過一絲極淡的悵然,快得像一縷煙,轉瞬便被他壓了下去,隨即對著黃泉歉意一笑:
“抱歉,說著說著就跑題了……不過女士您的「感受」完全正確。至於為甚麼所有人都忽略了我和流螢的外貌相似……”
他刻意頓了頓,語氣淡得像風拂過水麵,輕描淡寫地解釋:
“不過是一些「神秘」的小手段罷了,瞞得過旁人,卻瞞不過一位令使,不過也很正常。”
“我不是令使……”黃泉輕聲糾正,語氣平淡,卻帶著幾分執拗。
安搖了搖頭,無奈地笑了笑:“的確,祂從不會瞥視任何人,自然也不會賜予任何人令使之位。”
“但你已然走出了屬於自己的路,與令使無異,甚至在某些方面,已然超越了大多數令使……”
“好了,回歸正題。至於我隱瞞這些的目的嘛……”
安將右手輕輕覆在胸前,指尖抵著衣料,語氣再度變得真摯,“抱歉女士,請容我繼續隱瞞下去……”
“此時此刻,踏足匹諾康尼的人太多太多,各方勢力盤根錯節地盤踞在這裡,每個人的心底都揣著各自的目的,各有盤算。”
“星核獵手有他們要完成的劇本,星穹列車有他們要開拓的意義,大家都是各自奔赴,各自堅守……”
他的聲音緩了緩,目光微閃,“您不也一樣,是為了一件「遺物」,才不遠萬里來到這裡的嗎?”
安對著黃泉聳了聳肩,依舊是那副無辜又散漫的模樣,唇角勾著淺淡的笑:
“所以,我自己也有一些不能說的目的,還請您多多理解。您也只需要知道,我們不是敵人就好了,不是嗎?”
“……”
黃泉沉默了片刻,紫眸微動,目光在安的臉上停留了許久,忽然微微歪頭,聲音輕軟地問道:“是因為格拉默?”
安聞言,挑了挑眉,眼底閃過一絲訝異,饒有興趣地問道:“沒想到,在這個年代,還有人知道格拉默那個地方……”
黃泉輕輕搖了搖頭,將手輕輕放在胸前,緩緩垂下眼眸,聲音輕得像是對逝者的嘆息,又像是在訴說一段遙遠的過往:
“曾經,在一個人的口中,聽說過那個地方。不過他並不願對自己「家鄉」的事提及太多,所以我對那裡的瞭解,也僅僅是片面之詞……”
“不過,我確實在那個人口中,得知了一些「帝國」的真相,比如那些帶編號的機甲、基因改造的克隆人……”
“那您瞭解的,可不算少了。”安抬手輕撫額頭,無奈地笑了笑,只覺得太陽穴隱隱發疼。
他忽然發覺,黃泉女士說話時,帶著一種不顧對方死活的美感——字字句句都精準地戳中要害,直逼人心,讓人無從迴避,也無法辯駁。
不過安的心裡,倒也沒有甚麼多餘的情緒——
當年從那一戰之前離開的鐵騎,數不勝數,散落在星河的各個角落,黃泉能遇見其中一個,倒也算不上甚麼奇怪的事。
貝洛伯格不就遇見了一個嗎?甚至匹諾康尼似乎也遇到過一個……
他輕輕搖了搖頭,語氣重新歸於淡然,抬手理了理衣襬:
“與黃泉女士的這一番聊天,讓我受益匪淺。不過在下還有些事要處理,就先行告辭了……”
說著,安微微躬身,對著黃泉行了一禮,動作優雅又從容,而後便轉身,抬腳準備離開吧檯。
可就在這時,黃泉的聲音輕輕響起,像一縷清風纏上了他的腳步,叫住了他:“等等——”
“嗯?黃泉女士,還有甚麼想要了解的事情嗎?”安停下腳步,微微側頭,目光望向黃泉,眼底帶著幾分疑惑。
兩人又陷入了片刻的沉默,周遭的空氣彷彿都被凝住,連吧檯旁的音樂都像是淡去了,只剩下彼此的呼吸聲,輕得幾乎聽不見。
良久,黃泉才緩緩開口,聲音輕緩,卻帶著幾分沉甸甸的重量,像是壓了無數的過往:
“你……還會做夢嗎?夢見那些自己沒能拯救的人?那些因你而死的人?”
“甚麼?”安轉過身,臉上帶著幾分明顯的茫然,彷彿根本沒有聽清黃泉的話,眼底的神色乾淨得沒有一絲波瀾。
可黃泉並沒有再重複,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紫眸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惋惜,有共情,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
因為她清楚,安肯定聽到了這句話,不然,他不會這般突兀地轉過身來,不會有那一瞬間的僵硬。
安見自己終究是逃避不了這個問題,只好尷尬地聳了聳肩,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指尖輕輕摩挲著袖口:
“您為甚麼突然這麼問?”
“以景思人……有感而發……”黃泉的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安的心底。
“好吧,雖然不知道為甚麼,總覺得這話聽得格外熟悉,不過……我不會,從來都不會。”
他輕輕對著黃泉抬起手,當手臂舉過胸前的高度時,猛地用力,將那隻手緊緊握拳,那一瞬間,黃泉在他的手中看到了「火焰」。
安語氣淡漠得沒有一絲溫度,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
“我生來,便沒有「做夢」的機能。不過這樣也好,能否做夢,對我而言,本就無關緊要……生命,究竟因何而沉睡?”
“在我看來,那不過是怯懦者的自欺欺人,是為了自己的無能,而尋求的一絲虛妄慰藉罷了。而我……從不需要那種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