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鏡流卻開口了,聲音冰冷而沙啞,不過以安的遠見,還可以從她的聲音裡聽出些其他情緒。
“那早已是幾百年前的故事了,如今六人,一人埋葬過去,一人淪為孽物,一人執劍成魔,一人活成墓碑,一人褪鱗重生,一人……早已忘卻……”
安點了點頭,並沒有否認,反而坦然贊同道:
“沒錯,如今我的記憶依舊片面,很多事情都記不清……”
“可話雖如此,即便如今的我們走向了截然相反的道路,經歷了不同的人生,身上都刻滿了歲月的傷痕,但我們依然是‘我們’。”
聽到安依舊不記得那些過往,鏡流握住劍的手鬆了又緊,卻並未再說些甚麼,只是將頭微微偏向一邊,不讓眾人看到她的表情。
——是失望?是不甘?還是那被強行壓抑的、對往昔的眷戀?
“哼~”一聲冷笑打破了這份沉寂,應星的聲音裡滿是毫不掩飾的嘲諷與不屑,彷彿安的話在他聽來不過是自欺欺人的笑話。
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或許是覺得與一個忘卻了過往的人爭辯毫無意義。
或許是那句“我們依然是我們”,讓他想起了曾經那些逢吵必輸的日子。
那時的安,也總帶著這樣篤定的語氣,讓他無從反駁。
他只是默默轉身,將插在地上的劍拔起,劍身劃過礁石,發出刺耳的聲響。
他沒有回頭,聲音裹挾著海風傳來,帶著幾分疲憊與決絕:“人有五名,代價有三個。”
“安……在你離開後發生的那些事情,鮮血淋漓,刻骨銘心。”
他的聲音低了幾分,像是在壓抑著某種劇烈的情緒,“沒有參與其中的你,是不會明白的……”
“的確。”
安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多了幾分真切的愧疚,他輕輕點頭,眼底映著落日的餘暉,泛起淡淡的暖意。
“如果當時我沒有離開,沒有選擇獨自踏上那條孤獨的道路,大家如今也不會走到這一步。所以,我會出手補救……”
“補救?哼……”
應星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發出一聲短促的嗤笑,他猛地轉過身,猩紅的眼眸死死盯住安,語氣中滿是荒謬與憤怒:
“艾利歐說過,在沒有你的劇本中,五驍的結局依舊如此——這是命中註定,無法改變!你以為你是誰?救世主嗎?別白日做夢了!”
他深吸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著,似乎在極力平復翻湧的情緒。
再次轉過身時,他的聲音緩和了些許,卻帶著一種看透一切的冷漠:
“‘你還是和以前一樣,覺得自己的誕生是一個奇蹟,相信自己出現能改變悲劇、改變命運……’——這是艾利歐曾對你的評價。”
“唉~我說應星,你也說了,那是沒我的劇本啊~”
安搖了搖頭,指尖把玩著一枚刻有琥珀王圖案的金幣,金幣在陽光下閃爍著耀眼的光芒。
他淡淡一笑道,語氣中帶著幾分自信與神秘:
“看來,星核獵手與公司作對這麼多年,仍然對「愚人」的手段……一無所知~”
話音落下,他手指一揚,將手中的金幣高高拋起。
金幣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拋物線,穿過漫天飛舞的海霧,在落日的餘暉中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如同墜落人間的星辰。
就在金幣即將墜落到掌心的瞬間,安抬手穩穩將其握住。
“咔嚓——”
一聲輕微卻清晰的碎裂聲響起,那枚看似堅硬的金幣,在他掌心碎裂成無數細小的金色齏粉。
齏粉如同漫天繁星般飄散開來,在空氣中緩緩飛舞,將這片蕭瑟的苦海岸邊點綴得格外豔麗,與翻湧的黑海形成鮮明的對比。
而在落日的餘暉下,安的身後,突然多出來一條毛茸茸的狐狸尾巴,輕輕搖曳著。
“以神禮觀眾之名,我將親自邀請諸位,與我一同演繹,屬於「愚人」的……表演!”
因為背光的原因,眾人看不清安此刻的表情,只能見到他對著他們微微躬身,如同一位優雅的魔術師在等待觀眾的掌聲。
下一秒,他的身體便化作無數花瓣,被苦海邊的風浪輕輕捲起,飄散在空中,宛如一場浪漫而虛幻的花雨。
花瓣隨風飛舞,掠過礁石,掠過眾人的臉頰,帶著淡淡的清香。
而在安消散的地方,在那漫天飛舞的花瓣之後,一個熟悉的背影也顯現而出。
那背影看上去有些緊張,可當她見到花瓣出現後,又迫不及待地轉過身,一眼便看到了距離自己最近的、鏡流的背影。
“鏡流流!”
清脆而活潑的聲音響起,帶著幾分難以抑制的雀躍,又夾雜著一絲哽咽,如同穿越了百年的時光隧道,再次迴盪在這片承載著無數回憶的苦海岸邊。
鏡流的嬌軀猛地一顫,如同被一道驚雷擊中,身影瞬間變得僵硬。
她緩緩轉過身,猩紅的眼中充滿了極致的震驚與不敢置信,她死死盯住那個朝她跑來的身影,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可她還未完全看清眼前人的模樣,便被一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懷抱緊緊抱住。
那懷抱溫暖而柔軟,帶著她思念了百年的氣息,瞬間將她包裹。
“哐啷~”
鏡流緊握了百年的長劍,在這一刻從手中滑落,重重地砸在礁石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此刻的鏡流顯得無比無措,她抬了抬手,想要回抱眼前的人,卻又在半空中停下,指尖微微顫抖。
或許是覺得,這一切發生的都太不真實,像是一場易碎的夢。
又或許是害怕,當她抱上去時,白珩的身體又會像以往的噩夢一樣,消散成灰燼,再也抓不住……
應星的反應和鏡流差不了多少,他就那樣呆呆地望著白珩的身影,眼神中滿是錯愕與茫然,估計是覺得是自己魔陰身又犯了吧。
相比之下,景元和丹恆的表現就平靜了許多。
景元站在原地,臉上帶著溫和的微笑,目光望著這與百年前重合的一幕,眼中滿是欣慰與釋然。
他始終相信,安能引發奇蹟,能將這破碎的一切重新拼湊起來,能讓那些深埋心底的遺憾,得到一絲彌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