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頭髮是雪一般的蒼白,毫無雜質,卻也顯得毫無生機,不像自己的銀髮還帶著金色漸變,透著點鮮活氣。
應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頭髮,又看了看手中的酒水,以為是安也想喝,便拿起桌上的空碗,為安也滿滿倒上了一碗。
酒液清澈,泛著淡淡的光澤。
而安則是看著應星,輕聲問道:“刃……應星,你之前的頭髮,一直都是白色的嗎?”
安這個問題,更像是在問百年後那個滿身傷痕的刃,而應星和在場的眾人,卻理解成了另一個意思……
原本熱熱鬧鬧、充滿歡聲笑語的氣氛,一時之間變得有些安靜。
應星剛端起碗的手突然一頓,酒液晃了晃,灑出了一些,滴落在桌面上,暈開一小片溼痕。
他沉默了片刻,指尖微微收緊,握著碗的力道都重了幾分。
隨即他突然注意到了氣氛的凝固,連忙收斂了眼底的複雜情緒,仰頭將碗中的酒水一飲而盡。
酒液順著喉嚨滑落,他才緩緩笑了笑,伸出手揉了揉安的腦袋,語氣帶著點打趣:
“你再過幾十年也會變成我這般的,現在急甚麼?況且你的頭髮還會變色呢……”
安的髮色本就是銀白,髮梢帶著淡淡的金色漸變,即便是意識靠近「虛無」的時候,也只是會變成失去光澤的灰白色。
不像應星的頭髮,是那種透著死寂的蒼白。
而應星現在的頭髮卻是雪一般的蒼白,顯得毫無生機。
“哦……”安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也學著應星的模樣,端起身前的那碗酒,仰頭一飲而盡。
這種用大碗喝酒的瀟灑方式,百年之後的自己確實沒有體驗過。
他喝酒次數最多的地方,是在公司的宴會上,推杯換盞間全是利益往來,半點真心沒有,而他自己卻從沒有獨自飲酒的習慣。
因為作為一名商人,時刻都應保持最清醒的頭腦。
當然,這是琥珀告訴他的,而安作為一個聽話的老闆,向來都會聽取小秘書的合理建議。
反正在他看來,獨自飲酒本就無趣,因為喝酒,最重要的不是酒的好壞,而是身邊的人……就像他的手下舉辦茶話會一樣。
這麼想著,安拿起酒罈,又為自己倒了一碗,眼底閃過一絲難得的興致。
應星見此,大笑著拍了拍桌子,也為自己滿上一碗,作勢就要與安碰杯,想要爭個高低:
“好小子,有魄力!來,再走一個!”
景元和白珩見氣氛重新變得熱烈起來,也都笑了笑,拿起了自己身前的碗,紛紛加入飲酒的行列。
這一場雲上五驍的朋友小聚,也算是正式開始了。
只是安僅僅喝了幾杯,便漸漸失去了興趣。
桌上的菜餚很是單調,只有幾碟涼拌小菜、一盤醬肉和一壺花生米,和百年後景元請他吃的那頓路邊攤相差無幾。
可安卻覺得,還是百年後的那頓路邊攤更合口味。
因為此刻的他,不管是喝酒還是吃飯,顯然都沒有任何味道可言。
在「虛無」命途的影響下,他已然失去了味覺與嗅覺,只能感受到食物的溫度和酒水的辛辣,卻嘗不出半點鮮香。
安現在是徹底明白了,為甚麼百年後的景元說曾經的自己喜歡單調的菜式了。
因為自己壓根吃啥都沒味啊,自然就怎麼簡單怎麼來嘍。
安想了想,朝著景元的方向挪了挪,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壓低聲音問道:“師……景元……我們,是怎麼認識的?”
安覺得,以自己此刻對過去的瞭解,按照百年前那個沉默寡言、不善交際的性子,稱呼景元大機率就是直呼其名“景元”,而並非甚麼“師兄”。
他已經在白珩面前差點露餡OOC過一次了,這次還是謹慎些為好。
(安:我自己cos自己,竟然還能ooc,也是沒誰了。)
景元聞言,手中的酒碗動作一頓,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沉默著放下碗。
他垂眸深深看著安,金色的眸子裡情緒複雜。
似乎藏著一絲擔憂,又像是在祈禱,彷彿在祈禱安剛剛只是在和他開玩笑,只是隨口一問。
白珩和應星也漸漸安靜下來,停下了嬉鬧,紛紛將目光投向安。
其實從一開始,他們就察覺到安今天的不對勁了——往日的安雖然沉默,卻不會像今天這樣茫然,彷彿對周遭的一切都很陌生。
尤其是白珩,別看她大大咧咧的,但從一開始就察覺到了安的異常,只是不願相信,不願多想。
景元輕輕嘆了口氣,聲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苦澀,問道:“你……又忘了?”
安皺了皺眉,心中滿是疑惑:景元為甚麼說“又”忘了?難道自己曾經也忘記過他們,忘記過這段過往嗎?
哦,也對,以現在自己在「虛無」命途上走出的距離,遺忘過往、淡漠情感,顯然是很正常的事情……
雖然大致猜到了原因,但安也只是點了點頭,沒有過多解釋——他不知道該如何解釋,總不能說自己是來自百年後,丟失了過去的記憶吧?
景元見狀,又嘆了口氣,伸出手輕輕揉了揉安的腦袋,動作溫柔,緩緩開口講述:
“十年前,師傅接到仙舟聯盟的急報,有一顆邊境星球被豐饒民徹底佔領,星球上的居民無一倖免。”
“那時我便隨師傅與眾將士一同出征支援,等我們趕到那顆星球之時,只見遍地瘡痍,屍橫遍野,而你,獨自一人手持一柄斷刃,在密密麻麻的孽物群中廝殺……”
隨著景元的講述,安突然覺得腦袋一陣劇痛,像是有無數根針在同時扎著他的神經,他下意識地單手捂住腦袋。
碎片般的記憶如同鋒利的刀刃,一點點割開他塵封的大腦,湧入腦海——
他看到一片只有黑色與紅色的扭曲世界,天空是暗沉的血色,大地被黑色的黏液覆蓋,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與腐臭味。
一個身形單薄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