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演講臺下亂作一團的人們,臺上的佩拉踮起腳尖,對著臺下竭力喊道:“大家安靜一下!請聽我說……”
可她的聲音像是投入湍流的石子,瞬間被廣場上此起彼伏的議論聲吞沒——
很顯然,這並沒有甚麼作用,廣場上的人們依舊嘰嘰喳喳的不停。
就在佩拉鼻尖泛紅、手足無措地攥緊演講稿邊角時,坐在高處觀禮席的安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側靠在椅子的扶手上,一手支著腦袋,而另一隻手卻輕輕敲了敲桌面。
清脆的叩擊聲剛落,一股無形的力量便如沉雲般向著廣場壓去。
那力量沒有絲毫戾氣,卻讓喧鬧的人群像是被按下暫停鍵,幾乎是眨眼間,原本沸騰的廣場就陷入了落針可聞的寂靜,只有寒風捲著雪沫掠過的聲響。
一個合格的統治者,最重要的不是擁有一顆仁者之心,而是可以強壓所有非議的力量。
安望著臺下噤聲的人們,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波瀾,隨即又恢復了漫不經心的模樣。
演講臺上的佩拉先是一愣,隨即長長鬆了口氣,溫熱的氣息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
她來不及細想安靜的緣由,連忙展開演講稿,清亮的聲音重新響起:
“我是佩拉格婭·謝爾蓋耶夫娜,銀鬃鐵衛情報官。大守護者大人臨時有要務處理,今日由我代她,向各位公佈本次債務風波的最終結果……”
觀禮席上,唯一知曉是安出手的姬子端著溫熱的咖啡,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
她沒有出聲,只是輕輕晃了晃咖啡杯,默許了這份不動聲色的“秩序”。
臺上的演講還在繼續,佩拉的聲音透過寒風,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耳中:
“築城者堅守了七百年的貝洛伯格,而在這幾日,先後迎來兩批外來者。第一批,是自稱是‘無名客’的人們,幫助我們封印了星核,阻止了寒潮的入侵……”
“而第二批,是來自‘星際和平公司’的使者,他們以過往債務為由,提出簽訂一份重合同……”
“經過大守護者布洛妮婭大人的慎重考量,我們決定,簽下這份合同!”
話音剛落,臺下瞬間炸開了鍋。
不同於之前的混亂,這次的議論聲壓得極低,像是怕再次驚擾那股未知的力量。
討論的方向也可謂是有人歡喜有人愁,畢竟在這合同上,有不少人存在爭議。
“太好了,這樣以後就不會在為「活著」發愁了……”
“呸!大守護者這麼做,和賣國賊有甚麼區別……”
“……”
佩拉無奈地搖了搖頭,這混雜著歡喜與質疑的場面,早在她預料之中。
雖然她也贊同簽下這份合同,但是布洛妮婭會點頭簽下合同,還是讓她有些意外。
她低頭從公文包裡取出另一張疊得整齊的信紙,指尖拂過紙上燙金的“星際和平公司”圖案,再次提高聲音:
“大家安靜一下,這裡還有一封公司寫給貝洛伯格全體居民的信,我現在為大家宣讀。”
廣場上的議論聲漸漸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佩拉手中的信上。
她展開信紙,清了清嗓子,緩緩念道:“致貝洛伯格的每一位居民……”
致貝洛伯格的每一位居民:
我們懷著赤誠之心,穿越星軌來到這顆被群星遺忘的星球。
當我們看到你們在寒潮中蜷縮取暖,因為一點物資而大打出手之時,便擬定了一份自以為對你們百利無一害的合同……
這份合同的核心很簡單——放棄部分自由,換取生存的保障。
因為親眼目睹過群星的暗淡與衰敗,所以我一度以為,‘自由’在‘生存’面前不值一提;認為生命的延續,比那子虛烏有的自由更重要。
直到我遇見了兩個人,可可利亞·蘭德與布洛妮婭·蘭德。兩位大守護者的至善至美,讓我心中的堅冰開始融化……
尤其是可可利亞,我親眼見證了她與星核的那場戰鬥——她明知不敵,卻依舊為了心中的‘存護’信仰,選擇犧牲自己。
那一刻,我擅作主張,救下了她。
在之後的幾‘日’相處裡,我愈發敬佩她為貝洛伯格付出的一切,她的信仰如寒夜裡的火種,讓我開始動搖最初的決定。
所以,我決定修改這份合同……
我將‘居民未來必須成為公司員工’的條款,改為了可自主選擇的選項;同時,公司依舊會全力協助你們重建家園,幫助你們重新連線群星。
我們同屬祂的子民,這不過是我作為琥珀王信徒,能做的最微不足道的事。
貝洛伯格的人們,你們何其幸運,能擁有兩位如此偉大又賢明的大守護者。
落款——星際和平公司「鑄材物流部」的「愚人」
……
隨著最後一個字落下,廣場上先是陷入了死寂,連寒風都彷彿停了一瞬。下一秒,山呼海嘯般的呼喊聲驟然爆發——
“臥槽,我沒聽錯吧,可可利亞大人沒有犧牲?”
“你們聽到了嗎?人家那個公司是因為可可利亞大人和布洛妮婭大人才幫我們的。所以剛剛那個造謠、呸,那個預言家呢?我信他的話了……”
“額……兄弟,你忘了?那個‘預言家’剛剛被你氣得一拳打暈,現在還在旁邊的雪堆裡躺著呢!”
……
不僅臺下的人們被信中的內容震驚,就連臺上的佩拉也握著信紙愣在原地。
她從始至終都不知道合同被修改的事,此刻指尖的信紙彷彿有千斤重,讓她一時忘了接下來該說甚麼。
而本次事件的主角之一……
觀禮席上,姬子放下咖啡杯,眼中滿是感慨:“說實話,我一開始也不敢相信,星際和平公司居然會做出這麼大的讓步……”
安聞言笑了笑,不以為意地搖了搖頭,指尖再次輕輕敲了敲桌面。
“不不不,姬子女士,這算不上公司的讓步。你該知道,公司從不會對除琥珀王之外的任何事物低頭。”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廣場上歡呼的人群,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暖意:“這只是我自己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