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面給到了他的正臉,那是一張與安別無二致的臉,唯一一點的區別,應該就是虛影裡的安臉上還有著像鏡面破碎般的裂縫,那是失熵症的證明。
安捂著腦袋,失去的記憶在一點點的恢復,腦袋因為一時間接收太多資訊而頭痛欲裂。
無數破碎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機甲的操作手冊、硝煙的味道、還有流螢笑著轉圈的模樣……
而他,也大概猜道了是哪位星神瞥視了自己……
不過讓他感到奇怪的是,阿哈不是說過,祂還從未誕生嗎?
安緩緩向前走著,不再為周圍的虛影停留。有些事情,心裡清楚就好,不需要親眼看見……
交戰的炮火聲在耳畔炸響,蟲子的嘶鳴聲如鋼鋸刮過神經,鞘翅振動的嗡鳴夾雜著鐵騎們嘶啞的呼喊……而那些卻無法讓安駐足。
“指揮部,火螢四隊發現母蟲!”
“請求支援!”
“前進!前進!”
“重複,請求支援!”
“火螢二隊失去訊號!”
“我們在裂谷區遭遇襲擊!”
“前進!前進!”
“請求支援!”
“重複,請求支援!”
“……”
他不知道自己就這樣走了多遠,最終,停在了一片虛影前……
安靜靜的看著那裡的畫面,那是一片慘烈的戰場,數萬鐵騎與數不清蟲群交戰,可畫面一閃,戰場上就只剩下一名鐵騎還站著,而蟲群的數量依舊那麼多……
那片焦黑的戰場裡,數萬鐵騎的殘骸與蟲屍堆疊如山,猩紅的汁液浸透了土壤。
AR-倒在血泊中,呼吸微弱,如螢火蟲般脆弱的生命似乎隨時都會逝去。她抬起視線模糊眸子,死死盯著那個擋在她身前的模糊身影。
她的語氣滿是絕望:“隊長……我們是不是要死了……”
而擋在她身前的那個火螢V型一邊吃力的應付襲來的蟲子,一邊虛弱的安慰AR-,只是聲音因機甲受損而顯得斷斷續續:
“別怕,我不會讓你有事的……你和我們這些鐵騎不一樣,你有名字,有更多的情感……你還有更美好的未來。”
“可是二隊三隊已經全軍覆沒了,四隊也就只剩下我們了……兩位隊長的自爆都傷不到那隻母蟲,它和我們之前都遇到的不一樣……”AR-艱難的喊道。
“別說那些話,只要堅持到支援趕到,我們就沒事了!”前面的機甲的立馬打斷了少女的話。
“可是隊長,你明明清楚,我們只是工具,他們不會來救我們的……”少女的聲音透露著難以言喻的絕望:“隊長,如果我們就是為了死亡而出現在這個世上,那我們的生命又有甚麼意義?”
這一次,前面的機甲沒有再說甚麼,只是與蟲子交戰的動作一頓。
突然,少女笑了笑:“最有資歷的隊長,和最有資歷的隊員……如果是和隊長死在一起,其實也不錯……隊長,你知道嗎?我其實還有很多話想和你說,可你平常都冷著臉……”
前面的機甲一頓,用盡全力將周圍的蟲群震開,向著身後的AR-丟去了一個控制器,然後轉身飛向母蟲,只留下一句:“如果訊號亮起,就啟動它!”
他不敢聽少女接下來會說些甚麼,他也不能聽——因為他們是格拉默鐵騎。
火螢V型-親衛特裝機甲,是所有火螢機甲中最快、最強、最堅固的機甲,他們是女皇的的親衛隊,也是所有支隊的隊長。但相對的,它損耗駕駛員的生命也就越多。
最有資歷的隊長,是因為他是在所有駕駛火螢V型的克隆人裡,活的最久的。而最有資歷的隊員……能活著把頭髮留長的鐵騎,屈指可數。
“協議003:「完全燃燒」……”
火螢V型透支生命的爆發力很強,一下就破開漫天的蟲群,瞬間抵達了母蟲的身前。即便心臟已被蟲肢貫穿,他仍用力摳下破碎的面罩,將其擲向那龐然大物。
這時,命途狹間裡的安也看清了那個被無數蟲群遮擋住的身影……
這哪裡是甚麼母蟲?這分明是「繁育」的令使,繼承蟲皇之顎的巨蠹,在那蟲皇隕落的時代,它是最接近「繁育」星神的存在——碎星王蟲·斯喀拉卡巴茲。
機甲看著自己的面罩被丟到了母蟲的身上,釋懷的笑了笑,用盡全部力氣高喊道;“為了格拉默!為了女皇……”
最後,身體無力的開始墜落,如同一顆隕落的太陽……
而AR-也哭著按下了手中的開關,緊接著,一陣強烈的爆炸產生,熱浪將無數蟲子化為灰燼,卻沒有在母蟲身上留下一絲痕跡。
火螢V型的手還保持著投擲的姿勢,似乎想抓住甚麼,但很快他就墜落在地上,被蜂擁而上的蟲群淹沒,蟲子們在他身上嘶鳴、啃食……
他的意識如同他的身體一般,漸漸被蟲子吞食殆盡。
不知為何,意識的最後,他回憶起的不是自己拼命守護的格拉默,也不是自己宣誓效忠的女皇陛下,更不是自己那可笑的‘身為騎士的榮耀’……
他想起的,是那個叫AR-的隊員,那個被他起名流螢的少女,那個整天圍著他問東問西,有著一堆“多餘”情感的女孩……
“隊長隊長,我們又見面了……”
“隊長,你都給我起名字了,你自己不能沒有名字吧?總不能每次都叫你K-423吧……”
“安……好奇怪的名字,是甚麼意思?”
“隊長……”
……
“啊……安啊……意思是……保護格拉默……保護女皇……保護你……平安……”
這一刻,那個不管是怎樣的戰鬥,都永遠擋在最前面的隊長;那個不管遇到甚麼問題,都永遠只相信手中力量的少年,第一次對上天祈禱:
“求求你,不管是誰,求求你……救救格拉默……救救女皇陛下……救救……她……”
他的意識已經消失,只能麻木的看著即將被蟲子們遮擋住的天空,他似乎看到了流螢站在他的面前,看著他笑的模樣……
可能是生命最後的迴光返照,讓他在生命的最後,掙扎地伸出被啃食的不成樣子的手,想要觸控自己幻想中女孩的模樣……可直到目光被蟲子填滿。
最後,他不知道自己這一次有沒有摸到她,可能摸到了,也可能沒有,因為他甚麼都感覺不到了,這裡一片漆黑,甚麼都沒有。
或許是自己的手已經被蟲子吃完了,又或許自己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