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傾顏神色一愣，不過她卻是低頭一笑，沒有再多說甚麼。
她從來不和陳潯爭執，甚至兩人之間也從未有過甚麼玩笑話。
但今日顧傾顏卻是有些不一樣。
從前，她說話文縐縐的，而且總是能直擊要害，也時常讓陳潯詞窮，今日這般直白不加修飾的話語倒是一時間讓陳潯有些不適應，但依舊還是直擊心靈。
顧傾顏瞥過臉去，看向地面那些零落的鶴靈樹葉。
陳潯嘴唇微張，欲言又止，這顧傾顏...
“我曾親耳聽過你很多傾訴與經歷。”顧傾顏輕聲道，“當年你每次從外歸來，我總是會聽你講那些在外經歷，聽你在外走過的風雨。”
“對嗎...”
“陳潯。”
顧傾顏再度抬頭，那雙柔軟中帶著倔強的眼眸直勾勾的看著陳潯，竟還帶著一種別樣的強勢。
陳潯目光微凝，像是第一次看見顧傾顏如此模樣，他認真道：“對。”
太過明顯。
顧傾顏很清醒，沒有瘋癲，也沒有任何失智。
“那這次換你聽我講。”顧傾顏變得不一樣了，輕柔的聲音帶著無比的堅定，從未有過的堅定，也像是第一次這般不在乎別人的想法，“我也不，不想再問你這在外經歷。”
說完，她微不可察的咬唇，像是鼓足了勇氣般。
“當然。”陳潯啞然一笑，“小事爾。”
他驟然揮袖，席地而坐，地面的樹葉被掀飛，緩緩在其周身盤旋。
顧傾顏這樣子他還是第一次見，挺有趣。
“我自幼受家族薰陶。”顧傾顏抱著雙腿，柔聲講述起來，“那個遠古時代妖魔肆掠，很危險，我比家族同代子弟都還要膽小，歷練永遠都是躲在最後時常哭泣。”
“啊？”陳潯一驚，從未看出。
“大哥總是在歷練中保護我，在外，長輩相護，我...很怕，也很喜歡這般安全感。”
顧傾顏失神微笑，“但大哥太過耀眼，他總是要離開的，也要從家族中邁向更廣闊的天地，記得那時是我第一次大哭，哭得昏厥了過去。”
“此事還傳了出去，被同族所恥笑。”
“大哥走後，同族子弟總嫌我是麻煩，總把我丟在背後，還時不時用妖魔屍軀恐嚇我，我記得那時不過才年莫五歲，我沒有變得更加堅強，反而變得更加怯懦。”
不經意間，陳潯微微皺眉。
“但那時，我已經懂事，我也知道不該給大家添麻煩...我時常責怪自己，也不斷責怪自己的怯懦，但更多時候，我想有大哥那一樣的人就好了...”
“保護我，相信我，在仙道上鼓勵我。”
說著說著，顧傾顏笑容變深了許多，就連眼神都變得如水般溫柔，把心底最脆弱的一面和盤托出，“後來，孃親告訴我有了婚約。”
“我問孃親甚麼是婚約與道侶。”
“她說是相伴一生的人，是這世間彼此最為信任的人，不管發生甚麼，他就是最後一道靠山。”
陳潯目光深邃了些許。
顧傾顏唇角的笑容在這一刻驟然變得明媚無比：“我說我會一直等他，等到我長大了就可以等到他來娶我了...”
“陳潯，此事你聽起來一定覺得荒唐無比，那明明是一位我從未見過的男子，不過也確實如此，這些年幼時的想法在我日後每每想起時都失笑搖頭，太過幼稚...”
然而，陳潯一臉認真，他從未聽過顧傾顏的曾經，也像是重新瞭解了她一般。
“後來，我知道他是誰了，在太古學宮中見到了他。”
顧傾顏眼中閃過一絲幽怨般的看向陳潯，微不可察的咬牙且醞釀了許久蹦出來一句，“...氣死我了。”
“哈哈哈...”陳潯驀然大笑了起來。
顧傾顏終歸神志還是有些問題，至少真正理智的她不會這般說話，也不會有這般年輕時的作態。
看著陳潯的大笑，顧傾顏只是緊緊盯著他，盯得陳潯渾身有些不自在，盯得他笑聲漸小，最後輕咳了一聲。
“傾顏，你知道的，那時候我身不由己。”
“為甚麼不娶我，我等了你好久，等到最後一刻都沒有等到，甚至連這句話都不敢問出。”
倏然，顧傾顏言語間又帶上了一絲倔強，那如水眼神足以把人融化，“這次我又等了你好多年，等到星空無數星辰都已隕滅......等到天地都快要老去。”
“傾顏，那個時代我們並不合適。”陳潯深吸了一口氣，“我無法娶你，那場婚約本就是一場氣運算計，根本沒有意義，所以如此。”
這是一次正面回應。
顧傾顏笑容燦爛的點頭，沒有多說甚麼，像是有回應就已經很滿意。
不多時。
樹下又變得靜謐起來。
他們聲音漸小，但看得出來他們正在不斷交談，遠方大黑牛目光悠悠的看了一眼，也不知道在說甚麼，但是別吵架就好，它還是比較關注三妹安危。
這次前來，它就是為了三妹。
至於他們敘舊，它就不多打擾了，畢竟他們之間發生過一些自己從未參與過的事。
然而。
這敘舊，一敘便是半月，看得大黑牛微微瞪眼，這麼能說？！
樹下。
陳潯面色變得深沉起來：“傾顏，柯鼎與天道同隕？”
他不太相信，這老小子最為鬼精，同歸於盡，大義赴死的事情他做不出來，其大道手段那個時代的域外修士也根本不可能明白，想鎮殺他...沒有比鎮壓自己難多少。
顧傾顏神色倏然變得有些痛苦起來，就連她的眼眸都開始染上一層歲月風霜。
“陳潯，逆道對天地根骨、血脈有天然壓制，當年天地昇華初生，還未有逆仙界，恆古之亂背後...是影仙界作祟...他們想要獨創與這般相通的逆世界....”
“天道，是他們最大的阻礙。”
顧傾顏面色愈發難受，就連開口都變得愈發艱難，“小心他們，逆道得天獨厚，傷天地、大道之基，柯鼎道友因此與天道同隕，隕滅在我身前...”
她面色變得慘白起來，似乎有太多不願回憶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