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巨的思緒如同一條永不停息的河流,在各種看似無關的命題間跳躍、流淌。他從女人的叫聲聯想到人生的虛妄,從公司的偽裝延伸到社會的篩選機制,最終,這些紛雜的念頭漸漸沉澱,匯聚到一個核心——他自己當下的處境。
他想,自己此刻不也正身處一個巨大的“假裝”之中麼?在這個由姚碧玉和車姍(或許還有更多他尚未知曉的女性)構成的溫柔鄉里,他享受著肉體的歡愉和精神的掌控感,這何嘗不是一種“雲裡霧裡”的、有錢有閒才能營造的虛幻?他思考貧富,思考房貸,思考社會的淘汰法則,本質上是在審視自己賴以生存的這個體系,同時也在為自己的生活方式尋找一個合理的哲學註腳。
“情緒好百病無……”他默唸著最後思考的這句話,嘴角泛起一絲微妙的笑意。這或許才是所有思考的最終歸宿。追求快樂,避免痛苦,是生物最原始也最強大的驅動力。他的“微時間思考”,與其說是探尋真理,不如說是一種精神上的自我按摩,用以確認和維繫他目前這種“情緒好”的狀態。那些關於虛假、生存、階層的思辨,不過是這愉悅心境背景下,一幅幅略顯深沉的裝飾畫罷了。
就在這時,手機螢幕亮起,是姚碧玉發來的訊息,問他晚上想吃甚麼,附上了一個俏皮的表情。緊接著,車姍的簡訊也跳了出來,語氣更顯親暱,帶著一絲撒嬌的意味,提醒他別忘了明天的約會。
葉巨放下手機,沒有立刻回覆。他走到窗前,看著樓下街道上為生計奔波的人群,那些可能正被“三十年房貸”所困,正在“生存”而非“生活”的人們。他感受到一種鮮明的界限感,這界限由金錢、時間和選擇權勾勒而成。
他意識到,他的思考本身,就是一種特權。有空閒,才能“琢磨”;有保障,才能“矯情”生活的意義;有退路,才能冷靜地批判社會“淘汰弱者”的本質。他的愉快,正是建立在某種穩固的、足以讓他暫時超脫於生存焦慮的基礎之上。
“所以,結論是……”葉巨對自己說,“既然有幸暫時位於‘生活控制錢’的這一側,那就更應珍惜這份‘情緒好’。” 他並非不同情弱者,也並非看不見社會的結構性不公,但在這一刻,他選擇接納這種特權帶來的愉悅。就像他品味車姍和姚碧玉的不同一樣,他也在品味著這種由金錢和閒暇滋養出的、略帶疏離感的思辨樂趣。
他轉身,不再看窗外。先回復了姚碧玉,簡單敲下幾個她喜歡的菜名。然後點開車姍的對話方塊,用她喜歡的語調,約定好了見面的時間。
思考暫停,行動繼續。在人生的行者之路上,他清楚自己選擇了一條岔路——一條充滿感官刺激和智力遊戲、偶爾用深刻話題調味的小徑。這條路是虛是實,是對是錯,他並不急於下定論。重要的是,此刻行走其中,他感到“愉快”。
而愉快,在他看來,就是最硬核的真理。他決定繼續愉快地琢磨下去,也繼續愉快地生活下去。未來的風浪,留給未來的葉巨去思考吧。
回覆完資訊,一種熟悉的空虛感悄然瀰漫開來,如同窗外的暮色,無聲無息卻迅速籠罩了房間。剛剛建立的哲學自洽,在滿足了下達給兩個女人的“指令”後,似乎瞬間失去了分量。思考成了行為的註腳,而行為本身,卻透著一種迴圈往復的單調。
他踱回書房,目光掃過書架上那些蒙塵的哲學、社會學著作。這些曾經讓他熱血沸騰或陷入沉思的文字,如今更像是一種裝飾,證明他並非一個純粹的享樂主義者。他隨手抽出一本,翻了幾頁,那些關於存在、道德、社會正義的論述,此刻讀來竟有些刺眼。它們彷彿在質問:你的“愉快”,建立在甚麼之上?又能持續多久?
“可持續性。”一個商業術語跳進他的腦海。是啊,他現在經營的這種生活模式,其“可持續性”如何?不僅僅是指財務上的,更是精神上的。這種依靠掌控他人和縱情聲色維持的“情緒好”,是否像沙灘上的城堡,一個浪頭打來就可能坍塌?他想起了之前思考的“虛假的事物”,那麼,他此刻的愉悅,是否也是一種高階的、自我欺騙式的虛假?
電話鈴聲打斷了他的思緒。是公司助理打來的,語氣恭敬地彙報一項投資專案的初步評估結果,需要他最終定奪。葉巨聽著,思維迅速切換到精明的商人模式,指出了幾個報告中的潛在風險和資料漏洞,語氣冷靜而權威。結束通話電話後,那種分裂感更加強烈了。一邊是周旋於情慾、沉溺於形而上思辨的葉巨;另一邊是能在幾分鐘內抓住商業核心、決策果斷的葉巨。哪一個更真實?或者,這兩者本就是一體兩面,共同構成了他如今複雜的人格?
他忽然覺得,所謂的“微時間思考”,或許並非全然是特權下的消遣,也可能是一種防禦機制。用這些宏大而抽象的問題,來填充和掩飾他在具體人際關係和生命意義追尋上的迷茫與空虛。他用思考的廣度,來逃避對生活深度的挖掘。
晚餐是和姚碧玉一起吃的。她精心準備了菜餚,笑語盈盈,眼神裡充滿了對他的仰慕和依賴。葉巨享受著這種被需要、被崇拜的感覺,恰到好處地給予回應和體貼。餐桌上,他們聊了些無關痛癢的話題,藝術、旅行、最近上映的電影。姚碧玉的歡快像一層溫暖的薄膜,暫時包裹了他。他觀察著她,試圖在她明媚的笑容背後,尋找一絲是否也隱藏著類似於他的虛無感,但他看到的似乎只有滿足和當下的快樂。
這讓他莫名地有些失落。或許,簡單直接地追求感官快樂,像姚碧玉這樣,反而更容易獲得純粹的幸福?而自己這種一邊沉溺一邊反思的狀態,是否才是真正的“矯情”?
第二天,與車姍的約會安排在了一家隱秘的私人會所。車姍的嬌聲浪語,她的婉轉承歡,確實帶給葉巨另一種極致的生理享受。她在床笫之間的熱情與大膽,與姚碧玉的歡快活潑形成鮮明對比,滿足了他不同的需求。然而,在極致的身體快感之後,那種空虛感再次襲來,甚至比前一天更加深邃。
他看著身邊沉沉睡去的車姍,精緻的妝容掩不住一絲疲憊。他支付了足夠的金錢和提供了一定的物質保障,來換取她的陪伴和身體。這是一種赤裸裸的交易,但披上了情感和慾望的外衣。他之前思考的“虛偽的人際關係”,在此刻顯得如此具體而微。他在這場遊戲中,既是主導者,也可能同樣是迷失者。
葉巨起身,走到露臺,點燃了一支菸。城市的夜景璀璨奪目,每一盞燈火背後,或許都藏著不同的悲歡離合。他意識到,他的“愉快哲學”面臨著一個嚴峻的挑戰:當新奇感逐漸褪去,當生理刺激的閾值不斷提高,這種建立在掌控和消費之上的愉悅,能否抵禦隨之而來的倦怠和意義的缺失?
他或許可以繼續尋找新的“姚碧玉”和“車姍”,用新的感官體驗來刺激神經。但這會不會像一個癮君子,需要不斷加大劑量才能獲得相同的快感?最終將走向何方?
未來的風浪,或許並不在外部的世界,而正在他內心的海域悄然積聚。他曾經以為思考是避風港,現在卻懷疑,它或許只是讓他更清晰地看到了遠方的風暴。他深吸一口煙,將菸蒂摁滅。
“愉快是硬核的真理?”他低聲自問,這次,語氣裡帶上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嘲諷和疑慮。看來,思考無法暫停,它已經如同影隨形,成為了他愉悅之中無法剝離的痛苦,也是他痛苦之中不肯放棄的追尋。這條小徑前方的迷霧,似乎更濃了。
夜色漸深,露臺上的風帶著一絲涼意,穿透了絲質睡袍,觸及面板,讓葉巨打了個輕微的寒顫。這種生理上的涼意,奇異地與他內心的空洞感產生了共鳴。車姍均勻的呼吸聲從臥室傳來,更反襯出此刻的寂靜和……孤獨。是的,是孤獨。即使身邊躺著溫香軟玉,即使他能用金錢和魅力召喚來陪伴,但這種基於需求和交換的關係,無法驅散靈魂深處的這種寒意。
他回到房間,沒有開燈,藉著城市透進來的微光,看著車姍熟睡的側臉。卸下了刻意營造的嫵媚,她的面容顯得有些稚嫩,甚至脆弱。葉巨心中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不是愛,也並非全然是佔有,更像是一種……憐憫?或許,他憐憫的不僅是這個用青春和身體換取資源的女人,也包括在這個巨大而精密的社會機器中,每一個不得不做出某種妥協、扮演某種角色的自己和她人。
“我們都是演員,只是舞臺和劇本不同。”他腦海裡冒出這麼一句。他的劇本是成功的商人、風流的情人、深邃的思考者;姚碧玉的劇本是快樂的情婦;車姍的劇本是迷人的玩伴。大家都在盡力演出,或許也曾在某個獨處的瞬間,懷疑過劇本的真實性。
接下來的幾天,葉巨有意減少了對姚碧玉和車姍的聯絡。他把自己更多地投入到工作中,用一個個商業決策、一場場談判來填充時間。他在公司的落地窗前,看著腳下螻蟻般的人群和車流,試圖重新找回那種掌控感和優越感。確實,當數千萬甚至上億的資金在他的指令下流動,當競爭對手在他的策略下節節敗退時,那種強大的、近乎造物主般的感覺能帶來強烈的刺激和滿足。但這種滿足感消退得極快,如同興奮劑,藥效過去後,是更深的疲憊和對下一次“劑量”的渴望。
他發現自己陷入了一種迴圈:情慾的愉悅短暫而伴有空虛,商業成功的刺激強烈卻易逝,而思考則像一把雙刃劍,既能暫時賦予行為以意義,又能輕易地解構一切,指向虛無。
週末,他推掉了所有約會,一個人驅車到了郊外的山寺。這裡香火不算鼎盛,環境清幽。他並非信眾,只是下意識地想逃離那個由金錢、慾望和複雜人際關係編織的網,尋找一個截然不同的空間。
站在古剎庭院中,聽著悠遠的鐘聲和風吹過鬆林的沙沙聲,看著僧侶平靜的面容和香客虔誠的姿態,葉巨感到一種久違的寧靜。這裡的時間流速似乎都變慢了。他觀察著一個磕長頭的老婦人,她的動作緩慢而專注,每一下俯身都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眼神裡卻有一種近乎透明的堅定。她在求甚麼?子孫平安?身體健康?無論是甚麼,這種簡單的信仰和專注,讓葉巨感到一種莫名的震撼。
他想起了自己關於“情緒好百病無”的論斷。此刻,他情緒談不上多“好”,是一種複雜的、混雜著迷茫、疲憊和一絲尋求的平靜,但奇怪的是,身體裡那種時常攪動的不安感,卻似乎淡去了不少。
一個年輕的僧人路過,對他合十行禮。葉巨下意識地回禮,忍不住開口問道:“師傅,人如何才能獲得真正的安心?”
僧人抬眼看了看他,目光清澈而平和,微微一笑:“施主,心本自在,何須求安?放下執著,煩惱即菩提。”
話語簡單,卻像一顆石子投入葉巨紛亂的心湖,激起圈圈漣漪。“心本自在……放下執著……”他咀嚼著這幾個字。他的“愉快哲學”本身,是不是就是一種最大的執著?執著於維持那種高高在上的、不受生存困擾的愉悅狀態,反而成了他內心不得安寧的根源?他對真實與虛假的辨析,對階層和社會的批判,是否也源於某種對“純粹真實”或“絕對公平”的執著?
下山的路上下起了小雨。葉巨沒有急著開車,而是在雨中緩緩行走。冰涼的雨絲打在臉上,讓他格外清醒。他意識到,或許問題的關鍵不在於判斷哪條路是“真實”的,哪條路是“虛假”的,也不在於固執地追求某種永恆的“愉快”。人生這條行者之路,本就虛實交織,苦樂參半。重要的可能不是路徑本身,而是行走的姿態。
他一直試圖用思考來定義和穩固自己的存在,卻忽略了體驗本身。就像此刻,雨水冰冷的觸感,山林雨後清新的空氣,腳下石階的溼滑……這些直接的、不加評判的感官體驗,反而帶來一種真實的活著的感覺。
回到市區的公寓,燈火通明,一切依舊。姚碧玉發來了問候的資訊,車姍的朋友圈更新了靚麗的自拍。這個世界依然按照它原有的規則運轉。
葉巨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投入那種迴圈。他泡了杯熱茶,坐在窗前,看著雨中的城市。內心的風暴並未完全平息,迷霧也未曾散去,但他似乎找到了一種與它們共存的方式。不再急於尋找一個確切的答案或一個穩固的哲學支點。
“愉快”或許不再是唯一的目標,甚至不再是硬核的真理。真正的挑戰,可能在於如何在這種複雜、矛盾甚至充滿虛假的生活中,保持一份覺察,一份與內心虛無和外界喧囂和平共處的耐心。
他拿起手機,沒有回覆那些充滿期待的資訊,而是撥通了一個很久沒有聯絡的老朋友的電話。也許,是時候嘗試一些不同的連線了,一些不那麼建立在明確需求和交換基礎上的、更簡單也更脆弱的人際關係。
夜還很長,路也是。葉巨知道,他的思考不會停止,但他的行動,或許可以嘗試一些新的方向。這一次,他不再是為了驗證某個道理,而僅僅是,想去試試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