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收拾好,你放門口就行,我待會兒去拿。”
話音未落,白雪急促的聲音就撞了進來:“蘇大哥,不是送飯——我媽出事了,我得趕緊跟你說一聲!”
蘇俊毅渾身一緊,外套都顧不上披,赤著腳就衝到門邊,“嘩啦”一把拉開門。
門外站著的白雪,眼眶通紅,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珠,肩膀微微發顫。
“你媽不是剛去大城市複查?怎麼了?”
“醫生說……腫瘤擴散了。”她聲音發啞,像被砂紙磨過,“時間,可能不多了……”
最後幾個字幾乎沒聲兒,只剩喉頭劇烈地起伏。
蘇俊毅心口一沉,一時不知該說甚麼,只側身讓開:“先進來,慢慢講。”
白雪卻沒動,仍站在門檻外,指尖攥著衣角,指節泛白:“蘇大哥,我想請幾天假,迴天府看看我媽。”
“她從小沒怎麼照看過我,可她是我親媽。這些年學費、生活費,全是她一分一分掙來的。”
“我們之間不親,但人不能沒了心……”
心?
這兩個字像根細針,猝不及防扎進蘇俊毅耳膜。
子女對父母談“心”,而不是“情”,不是“愛”,而是“心”——這層薄薄的體面之下,早被歲月磨出了裂痕。
若真無牽無掛,何必千里折返?
“白雪,你真要走?”
他問得輕,卻像秤砣墜地。
其實他不想答應。黑豹眼看就要被踢出局,此刻白雪再一撤,身邊連個能託付後背的人都沒有。
“你……是不是在跟我開玩笑?”
他沒等她答,又補了一句。
“蘇大哥,我是真想回去。”她抬眼,目光清亮又固執,“她養過我,哪怕只是供我念書、給我口飯吃——現在她倒下了,我不能裝看不見。”
“我想回去,盡一回做女兒的本分。”
蘇俊毅怔住了。
世人總嘆父母心苦,卻少有人看見,那沉默的孝意裡,也藏著滾燙的尊嚴。
這一刻他信了——她不是演,是真想回去。
可他不能放人。
她一走,自己就像裸著上陣,連個盯梢的人都沒有。
“這樣,”他語氣緩下來,“兩天後,我陪你迴天府。我從港島調了三名頂尖專家,一起過去。”
按白雪先前的說法,她母親已是強弩之末。再高明的醫術,也難挽將傾之廈。
但有光,總比摸黑強;能減一分痛,也算一分力。
“謝謝蘇大哥……”她鼻子一酸,眼淚終於砸了下來。
她當然清楚,此時離開蘇俊毅,風險極大。
可母親病危的訊息,像一道撕裂現實的閃電——她再也無法重蹈覆轍。
幾年前在香蕉國執行任務時,奶奶病危來電,她攥著電話站在雨裡,沒敢撥通回國的航班。
爺爺奶奶把她拉扯大,話不多,卻把最好的都塞進她行李箱。那是她最親的人。
若當時趕回去,或許還能握一握那雙枯瘦的手。
可她沒走。
後來每次路過老屋,她都繞道而行。
自那以後,她常問自己:是不是把任務看得太重,把親人看得太輕?
所以這一次,她連猶豫都沒留給自己。
蘇俊毅懂。相處這麼久,她眉宇間的掙扎,他早看在眼裡。
整整一小時,他陪著她坐在窗邊,不勸“別去”,只聽她說,幫她理清亂麻,穩住情緒。
等她終於平靜起身,轉身離開,蘇俊毅才默默坐回床沿,點起一支菸。
煙霧繚繞中,他輕輕吁了口氣:
“唉……偏偏這時候病了。”
若這事晚十天,他就能在奉京多布幾手暗棋;偏是此刻,全盤計劃全被推翻。
眼下唯一的路,就是搶在出發前,把奇異博士揪出來——徹底解決。
否則他一動身,那人必如影隨形。
他不怕死,怕的是無辜者因他喪命。
“狗東西,要是落我手裡……”
他捻滅菸頭,沒說完,只把餘燼摁進菸灰缸。
恨意沉在眼底,臉上卻一絲不動。
夜深了,他合衣躺下,很快沉入夢鄉。
第二天清晨,白雪照舊準時出現在爛尾樓廚房。
小米粥盛在粗瓷碗裡,米油浮在表面,熱氣嫋嫋。
蘇俊毅低頭喝了一口,眉宇間,倦意未散。
為了揪出奇異博士,蘇俊毅連著幾晚都睡得斷斷續續。
本想找白雪聊幾句緩口氣,一抬頭,卻見她眼下發青、嘴唇泛白,比自己還憔悴三分。
“白雪,你媽最近怎麼樣?”
他下意識以為是母親病情加重,才讓她整個人像被抽走了精氣。
誰知白雪聲音發啞:“蘇大哥,我昨晚跟魏老請示過了——他那邊實在挑不出更穩妥的人,只能讓黑豹先頂一陣子,貼身護著你。”
蘇俊毅怔了一下,隨即皺眉道:
“這倒不算壞事。你不是早想請假回寧城看媽嗎?有黑豹守著我,你也能走得踏實些。”
他嘴上這麼說,心裡卻對黑豹膈應得緊。可眼下沒人能接班,黑豹再不討喜,也得硬著頭皮用。
真要趕走黑豹倒容易,可萬一白雪也請長假一走,他身邊立馬就空了——大彪當初就是衝著黑豹的面子才加入團隊的。
黑豹若被掃地出門,大彪十有八九心寒離隊,到時候連個扛事的人都沒有。
“蘇大哥……你真不明白……”
白雪咬著下唇,終於把憋了一宿的話全倒了出來。
原來黑豹聽說她要請假,當場沉了臉,一口否決。
但這還不算完。
最扎心的是,他竟當著她的面冷笑:“人誰沒個生老病死?你媽病成那樣,強撐也沒用,不如認命。”
白雪當時氣血直衝頭頂,抄起手邊的保溫杯就要砸過去。
還是大彪死死拽住她胳膊,才沒讓場面徹底崩掉。
後來黑豹是賠了禮,也說是“一時嘴快”,可話一旦出口,就像刀子劃過面板——癒合了,疤還在。
就這一句混賬話,把白雪釘在委屈裡,半天拔不出來。
說著說著,她眼圈又紅了,悄悄抬手抹了三次淚。
蘇俊毅看著,胸口像壓了塊溼棉絮,悶得發緊。
“這黑豹,真是欠收拾!”他脫口而出,語氣比平時重了幾分。
雖知道白雪向來習慣他那張破嘴,但此刻,他只想替她把這口氣順過來。
“那人就是個拎不清的莽夫,自私、短視、說話不過腦子。你跟他共事這麼久,他的德行你比我清楚,犯不著為他傷神。”
他頓了頓,又放軟了聲音:
“對了,我昨兒剛跟港島一位老中醫通了電話。他說你媽這種狀況,不妨試試民間驗方。”
“驗方?”白雪立刻搖頭,“蘇大哥,我媽已經全身轉移了,連正規治療都束手無策,偏方哪還能起效?”
她苦笑了一下,補充道:“您別誤會,‘偏方’聽著土,其實是遊離在正統醫學之外的法子。連醫院都拿不準的病,靠它翻盤?太難了。”
蘇俊毅一時語塞,指尖無意識捻著衣角。
隔了幾秒,才輕聲道:“可總得試一試吧?萬一呢?”
這話像鑰匙,忽然捅開了白雪記憶裡的鎖。
她猛地一拍額頭:“對了!我媽提過,寧城有個赤腳醫生,幾十年沒失過手,鄉里人都喊他‘陳一針’……我想帶她去碰碰運氣!”
“寧城的赤腳醫生?”蘇俊毅眉頭微挑,略顯意外。
“這事不急,等咱們到了天府,安頓下來再安排。”
他沒多追問,只擺了擺手,把話題輕輕帶過。
回到房間,他靠在門邊靜了片刻,把白雪剛才的話一句句捋了一遍。
越想越明白:黑豹確實涼薄,可戰友之間不至於句句誅心;她反覆強調黑豹的刻薄,真正想說的,其實是“我也需要被看見”。
他無聲嘆氣。
不是不想放她走,而是真不敢松這個口——人一走,防線就薄了半寸,奇異博士絕不會放過這空檔。
他不怕單打獨鬥,怕的是打起來時,菜市場炸了、公交站塌了、孩子放學路上被流彈擦傷……
正琢磨著,餘光掃到床上——
一個菸頭,靜靜躺在枕套邊沿。
他撿起來細看,菸絲焦黃,濾嘴印著陌生的洋文標識。
他從不抽這個牌子,而整個團隊裡,再沒第二個人沾煙。
菸頭出現在自己床上,只有一種可能:有人趁他不在,溜進來過。
“會是誰?”
念頭剛起,他已俯身翻查床鋪。
很快,在枕頭夾層裡,摸到一枚冰涼的金屬小點——針孔攝像頭,比米粒還小一圈。
心口驟然一緊。
現在盯上他的人,哪個不是奔著取命來的?這東西背後,會不會藏著毒針、遙控炸藥、甚至神經麻痺劑?
他屏住呼吸,地毯式搜遍每個角落:衣櫃夾縫、空調出風口、鏡框背面……
沒發現第二處異常。
目光重新落回那枚攝像頭。
他用鑷子夾起,對著檯燈眯眼細瞧——
鏡頭鍍膜泛著幽藍冷光,電路板細如蛛網,體積不足零點三立方厘米。
這種精度,別說國內,就連燈塔國頂尖實驗室,目前也造不出成品。
“這玩意兒也太玄乎了吧?難不成是奇異博士半夜摸進來裝的?”
念頭剛冒出來,蘇俊毅手一抖,立馬把那枚針孔攝像頭按回原位,嚴絲合縫地嵌進牆縫裡。
他蹲下身,仔仔細細捋過每一處痕跡——鞋印擦掉,窗簾歸位,連茶几上菸灰缸歪斜的角度都調回原樣。做完這些,他重新坐回沙發,慢條斯理點起一支菸,吐出一口白霧,臉上掛著三分倦意、七分漫不經心,活像甚麼都沒發生過。
他刻意裝傻,不是怕,是釣。
想把那隻藏在暗處的“老狐狸”,親手逼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