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俊毅剛要點頭,白雪卻悄然湊近,聲音壓得極低:
“蘇先生,事兒還沒收尾呢,要不……改日再聊?”
“還沒辦完?”他眉峰微蹙,略一思忖,便從容回應:
“奉京表演學院的事已妥當,醫院那邊急也急不來——先聽您聊聊,我心裡更有底。”
這話當著譚美林的面,自然沒提“殺手”二字。
可不用明說,白雪也懂——方才那場險象環生的伏擊,她自己都還心有餘悸。
她頓了頓,換了一副更柔和的語氣:“蘇大哥,天都快擦黑了,咱們真不回?”
“這一帶夜路不好走,尤其開車,燈影晃眼,容易出岔子。”
話音未落,譚美林已含笑接上:
“喲,白雪姑娘還挺細緻啊?其實呀,奉京城治安一直挺穩當,夜裡連巡警都是成雙結對的。”
“要是真擔心安全,不如就在咱們學校住下——後頭那棟教師公寓,乾淨敞亮,洗漱用品齊備,空調、熱水器、洗衣機樣樣不缺。”
白雪一怔,沒料到對方竟會主動留宿,而且說得如此自然熨帖。
就在她愣神的剎那,蘇俊毅輕輕抬手,語氣溫和卻不容推讓:
“不必麻煩了,聊完就走。”
“蘇先生這話見外了。”譚美林神色一正,語氣篤定,“能請您在奉京表演學院歇腳,是我們全校師生的榮幸!”
確實,她說話滴水不漏——
不像張薇薇只會堆砌客套話,譚美林字字落地有聲,既顯誠意,又不顯刻意,讓人聽著舒服,挑不出半點毛病。
可蘇俊毅心裡早有打算:
三角洲的行動隊雖已出發,但遠水難救近火,眼下最緊要的,是讓局勢再沉澱一陣。
進了涼亭,她隨意揀了張石凳坐下,目光澄澈地望向蘇俊毅:
“國學廣博精深,蘇先生想從哪處切入聊起?”
“譚副校長,您怎麼看老子‘無為而治’?”他落座對面,直奔主題。
“無為而治?”她眸光一閃,略作停頓,“這話常被誤讀成袖手旁觀,其實老子講的,是‘無為而無不為’。”
“說白了,就是該放手時絕不插手,該扛起時一步不退。”
蘇俊毅沒等她說完,便坦率追問:
“那在您看來,哪些該放?哪些該扛?”
“兩個字——底線。”她嘴角微揚,答得乾脆,“身為教育人,我的底線就一條:育人成才,五育並舉。”
“凡是有礙孩子成長的,哪怕披著再漂亮的外衣,我也絕不會碰。”
蘇俊毅靜靜聽著,末了輕輕點頭。
不愧是教過大學的人,寥寥數語,既有筋骨又有溫度,毫無浮泛之氣。
見他頷首,譚美林心底悄悄鬆了口氣,嘴角也彎得更深了些。
雖說到了她這個年紀,早已練就榮辱不驚的功夫,可這份淡然,也得分對誰——
蘇俊毅可不是尋常人物,一擲千萬的魄力背後,是實打實的分量。他的認可,比任何頭銜都管用。
“這只是我粗淺的一點體會,難免疏漏,還望蘇先生不吝賜教。”她略帶笑意,語氣謙和,卻把主動權悄悄遞了過去。
她心裡清楚,這話並無硬傷;之所以示弱,是想把話頭穩穩交到對方手上——
真正的交流,從來不是單方面輸出,而是你來我往,彼此照亮。
“譚副校長太謙了。”蘇俊毅笑意溫厚,“剛才這番話,句句紮在要害上。”
既承了情,也遞了臺階——該捧的場,他一分不少。
客套話剛落地,蘇俊毅話音一轉,語氣沉穩地開口:
“譚副校長,《道德經》通篇浸透的,不是消極避世,而是順勢而為的大智大慧。”
“在我看來,‘無為’絕非袖手旁觀,而是不妄為、不強求、不逆天——讓萬物各歸其位,人與天地呼吸相契。這才是真正站得住腳的至理!”
這話一出,譚美林喉頭一緊,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她早知道蘇俊毅國學功底不淺,可萬萬沒想到,他竟能把老莊思想嚼得這麼透、說得這麼準!
這般凝練又深邃的見地,連她這位教了三十年古典哲學的教授,都未必能當場拎出如此鋒利的表達——簡直令人脊背發麻!
“順勢而為……人與天地呼吸相契……”
譚美林低聲重複著,指尖無意識捻著衣角,眼神漸次沉靜,彷彿被這兩句話輕輕叩開了某扇久未開啟的門。
見她陷入思索,蘇俊毅沒出聲打斷,只側過臉,對白雪輕聲道:
“你去瞧瞧張太太現在怎樣了。要是情緒穩住了,咱們就先撤出奉京表演學院。”
白雪一怔,脫口而出:
“不是說好跟譚副校長深入聊國學嗎?怎麼剛起個頭就收場了?”
心裡雖納悶,她也沒多追問。
說實話,她巴不得早點離開——尤其不想看蘇俊毅和譚美林並肩而立、談笑從容的樣子。
譚美林年紀不小、相貌也平平,倒襯得她自己更亮眼些;可那種被無形比下去的感覺,還是叫人心裡發堵。
她點點頭,快步走到樹蔭下細看張太太。
那人仍蜷在粗壯的梧桐底下,嘴唇翕動,語無倫次,眼神飄忽不定。
但比起先前歇斯底里、拍樹嘶喊的模樣,已明顯平靜許多,呼吸也勻實了。
確認無礙後,白雪折返回來,語氣輕快:
“蘇大哥,張太太好多了,咱們可以走了。”
蘇俊毅略一沉吟,隨即吩咐:
“張太太畢竟是張主任的愛人,這次發病,又跟咱們脫不開干係——這責任,得擔到底。”
“擔到底?”白雪愣住,一時沒反應過來這話的分量。
“先叫幾個保安過來,把她穩妥送回宿舍。”蘇俊毅頓了頓,主動補上後半句,“再請學校的心理諮詢老師到場,給她做一次專業疏導。”
譚美林聞言,立刻上前一步,語氣誠懇:
“蘇先生放心,我馬上安排幾位資深心理教師過去。”
“有勞譚副校長。”
“您太客氣了。張太太是校內職工家屬,我又兼著張薇薇的直屬領導,照應她本就是分內之事。”
等校方這邊的事捋順,蘇俊毅才帶著黑豹等人離開。
校長仍在辦公樓開會,便託譚美林代為相送。
校門口,兩撥人各自轉身。白雪按捺不住,邊走邊問:
“蘇大哥,你不是說譚副校長對國學挺有熱情的?怎麼才說了幾句就打住了?”
蘇俊毅唇角微揚,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
“你以為,我真是在跟她講《道德經》?”
白雪心頭一跳,愈發迷糊——
剛才分明是他點名要跟譚美林論道,還一副曲高難和、知音難覓的姿態。
可眼下這架勢,莫非整場對話,全是演的?
“猜對了。”蘇俊毅坦然點頭,“從頭到尾,都是我布的一局。”
白雪徹底懵住:“可……可您圖甚麼呢?”
蘇俊毅沒答她,反倒轉向黑豹,目光銳利:
“黑豹,你來說說,我為甚麼這麼做?”
他向來把隊伍當整體看——該開口時不開口,就是失職;該動腦時不思考,就是掉隊。
黑豹略一怔,隨即神色篤定:
“蘇先生懷疑,那幾個狙擊手,是譚副校長親自引來的。”
蘇俊毅既未點頭,也未搖頭,只噙著笑追問:
“理由呢?你怎麼斷定的?”
剎那間,所有人的視線齊刷刷落在黑豹身上。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清晰有力:
“奉京表演學院雖不算銅牆鐵壁,但日常巡邏、出入登記、監控覆蓋一樣不少。”
“我繞著校區外圍查了三圈,連個可疑人影都沒掃到。”
“所以那幾支冷槍能突然冒出來,背後必有熟門熟路的人暗中鋪路。”
白雪、陳彥斌、大彪同時沉默下來,眉頭越鎖越緊——
若真如黑豹所言,那個“鋪路”的人,會是誰?難道真是譚美林?
“黑豹想的,也正是我想的。”蘇俊毅接了一句,語調平緩卻極有分量,“你們常忙著撲火,卻忘了追查火種從哪來。”
說完,他目光一轉,落向陳彥斌:
“陳彥斌,換你來答。”
他點名問陳彥斌,不單為考校,更是為錘鍊——
這個人,將來要獨當一面;他的腦子,必須比腳步更快。
“老大,您是覺得譚美林副校長有貓膩?”
陳彥斌沒急著亮底牌,反而先丟擲一個問題,目光直直落在蘇俊毅臉上。
不等蘇俊毅開口,他已壓低聲音接了下去:“細想下來,這位譚副校長……確實透著一股子不對勁。”
“老大這一問,真是一針見血!咱們真得好好捋一捋——譚美林副校長,說不定就是那個藏得最深的人。”
這話一出,白雪幾人眉梢齊齊一挑,嘴角微不可察地往下撇了撇。
自家兄弟面前拍馬屁,未免太露骨了些。
蘇俊毅心裡也犯嘀咕,可說來奇怪,被這麼捧著,竟也不反感——至少說明陳彥斌心裡真把他當主心骨。
“老陳,別繞彎子了。”蘇俊毅抬手一擺,語氣乾脆,“直接講你的判斷。”
陳彥斌應聲點頭,立刻收起那副討好的勁兒,語調轉為沉穩:“大夥兒有沒有琢磨過:譚美林為甚麼偏偏出現在辦公樓門口?我記得清清楚楚——當時全校領導全在會議室開會,一個都沒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