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港島啟程那一刻起,對方就截獲了他的通話,一路尾隨如影隨形。
若非處心積慮、層層設伏,怎可能滴水不漏?
不把這股毒藤連根刨淨,蘇俊毅連覺都睡不踏實。
他倒不怕自己挨刀,怕的是父母顫巍巍的電話、朋友深夜發來的訊息、妹妹剛寄來的生日賀卡……這些柔軟的地方,一碰就碎。
若不是這次殺手直撲白雪而來,他或許還會再忍一忍。
聽完解釋,白雪眉頭皺得更緊了。
默了片刻,她忽然抬眼:“蘇大哥,這批殺手來路太雜,連燈塔國的人都摻和進來了——你調三角洲的人,真能管用?”
在她看來,十萬精兵確實駭人。
可再鋒利的刀,也砍不到千里之外啊!
燈塔國遠隔重洋,光靠一支境外傭兵,豈不是望洋興嘆?
何況那邊的勢力盤根錯節,未必比蘇俊毅手裡的牌弱。
“現在局勢繃得像拉滿的弓弦,花國已停飛所有赴燈塔國航班。他們若想派人入境,三角洲就是唯一跳板。”
“那兒四通八達:北接黑國,東臨阿三國,南靠琉璃國——它早就不只是燈塔國的中轉站了。”
“我派三角洲的人過去,就是要掐斷這條暗道。”
白雪聽完,心頭豁然一亮。
可緊接著,一股暖流又猛地撞上胸口。
此前他被圍獵那麼多次,始終藏著這張底牌;
如今只因自己遇險,他竟毫不猶豫掀了蓋子。
若說他心裡沒自己,白雪一個字都不信。
“蘇大哥,你之前按兵不動,是打算收網一鍋端吧?”她抿了抿唇,輕聲問。
“三角洲這支隊伍是你最後的籌碼,別因為我打亂了你的步子……”
蘇俊毅聞言微微一怔。
他從前還真沒察覺,白雪骨子裡這麼細膩又敏感。
其實這次調兵,並非一時衝動——
一邊是她倒在血泊裡的畫面反覆灼燒他的神經;
另一邊,他也清楚,時機到了:拖得越久,網越松,餌越餿。
“白雪,這不是衝動,是權衡之後的選擇。”
有些話他不便明說,便只輕輕帶過。
白雪當然不信這話。
但也沒再追問。
連日來殺手如潮水般湧來,她和黑豹早已筋疲力盡。
早一天斬斷禍根,就能少一分提心吊膽,少幾個無辜者橫遭牽連。
正說著,黑豹從樓上緩步下來。
白雪一眼瞥見他手裡拎著兩個鼓鼓囊囊的尿素袋,裡面裝著深褐色濃液,沉甸甸地晃盪著。
“剛收拾掉的兩個殺手,我準備交給魏老那邊驗看。總能摳出點線索。”
黑豹看出她眼裡的疑問,主動開口。
“所以……蘇大哥十分鐘內,真幹掉了三個狙擊手?”她聲音微揚。
黑豹沒直接答,只意味深長地掃了蘇俊毅一眼,淡淡道:“這個嘛,得問他本人。”
其實當他親眼看見天台上那兩具尚帶餘溫的屍首時,心頭震得比白雪更甚。
這一仗過後,蘇俊毅的狠勁、準頭、節奏感,徹底重新整理了他對“單兵戰力”的認知。
換作是他,能否做得更好?
黑豹答不上來。
論體能、格鬥、反應,他確實更勝一籌;
可論那種敢把命當骰子押上去的膽氣——蘇俊毅高出一截。
這絕非說他膽小。
這些年出生入死,他早把子彈當糖豆嚼過。
若真怯場畏戰,也坐不上花國兵王的位子。
只是職責所繫,他永遠得把蘇俊毅護在身前——這份責任,無形中捆住了他的手腳。
“蘇先生,我敬你本事,但下次行動前,還請多跟我們通個氣。”
黑豹頓了頓,終是把這句話說了出來。
蘇俊毅聽著,一點沒嫌囉嗦。
他知道,這話裡裹著的是實打實的掛念。
“抱歉,讓你們跟著操心了。”
面對並肩作戰的兄弟,他向來不端架子,認錯乾脆利落。
不過道歉歸道歉,蘇俊毅壓根沒打算收手。
下回再撞上這種局面,他照樣會這麼幹。
有些事,總得有人硬著頭皮扛起來。
“白雪,讓你們提心吊膽了,真對不住。”
跟黑豹道完歉,蘇俊毅轉過身,朝白雪鄭重說道。
看他語氣誠懇、眼神坦蕩,白雪一時也說不出重話來。
畢竟當時千鈞一髮——若不立刻剷掉那幾個藏在暗處的槍手,整條街的住戶都可能被捲進火坑。
她不想眼睜睜看著無辜的人,因自己遲疑一步而橫遭牽連。
“蘇先生能明白其中輕重,這就夠了。咱們抓緊撤吧,陳經理剛來電催了,人已經在學院門口等著了。”
黑豹這話一出口,蘇俊毅眉頭微挑。
他記得清清楚楚:開戰前,自己就把陳彥斌派了出去——任務就一個:把大彪截回來,絕不能讓殺手現身的訊息在校內炸開,攪得人心惶惶。
眼下槍手已除,可陳彥斌那邊,到底穩沒穩住局面?
“陳彥斌沒讓殺手的事傳開吧?”
蘇俊毅隨口問了一句。
“陳經理電話裡說,張薇薇的老婆已經被他安撫住了。細節嘛……還得回去當面看。”
蘇俊毅聽完,略一點頭,隨即轉向白雪:“那就先回學院,把這攤子收拾乾淨。”
話音未落,他已抬步朝奉京表演學院大門走去。
白雪立馬跟上,黑豹卻原地未動。
他剛給魏老掛了電話,正等那邊派人來收走那幾個伏擊者的屍首。
蘇俊毅和白雪剛走出百十米,忽然發覺身後空空如也。
前後掃了一眼,不見黑豹蹤影,他便側身問白雪:“黑豹人呢?”
白雪如實轉述了黑豹的話。
蘇俊毅眉心一蹙——這不在計劃裡。
他本打算親自審那個光頭殺手,線索早跟黑豹交代得明明白白。
可對方竟繞過自己,直接聯絡魏老,實在有點越界。
“他怎麼沒照我的意思辦?你當時沒把話帶到?”
蘇俊毅聲音沉了幾分。
白雪忙解釋:“對講機裡我提過啊……”
確實提過,但只匆匆一句。
那時她剛聽見蘇俊毅三招斃敵,腦子還嗡嗡作響,哪顧得上反覆強調?
“你現在打個電話給他,讓他務必扣住那個光頭——我還得順著他,挖出奇異博士的老巢。”
手機還在白雪手裡,蘇俊毅索性讓她代勞。
“好。”
白雪應聲點頭,掏出手機撥通黑豹號碼,三言兩語講清意思,隨即結束通話。
“蘇大哥,手機還你。”
先前交由白雪保管,是為防殺手用雷達掃描訊號源;可如今她已是貼身護衛,形影不離,放誰身上其實差別不大。
“蘇大哥,黑豹常不在身邊,我既跟著你,再替你揣著手機,反而容易暴露行蹤——還是還給你吧。”
她說著,將手機遞了過去。
蘇俊毅卻沒伸手去接,只是輕輕搖頭:“先放你那兒。接下來,我有件事要交給你辦。”
他只說有任務,卻不點破是甚麼事。白雪略一怔,沒追問。
相處這麼久,她太懂這位蘇大哥——不說,自有不說的道理。
西邊那棟樓緊貼奉京表演學院外牆,兩人步行不到五分鐘,就到了辦公樓前。
剛抬腳準備上樓,陳彥斌已扶著大彪從樓梯口迎了下來。
“老大,可算盼到你了!我倆在這兒等半天了!”
陳彥斌一見人,立刻快步迎上前。
“蘇先生,您沒事吧?”大彪也緊跟著湊上來問。
“我沒事。”蘇俊毅擺擺手,轉頭對大彪道,“別叫‘老大’,聽著彆扭。往後,叫我蘇先生就行。”
“好的,蘇先生。”
大彪雖摸不著頭腦,但既然是蘇俊毅開口,他二話不說就改了口。
“這邊甚麼情況?張薇薇的老婆沒鬧大吧?”
剛正過稱呼,蘇俊毅便急切追問。
“她剛才確實撒潑嚷嚷了好一陣,幸虧陳經理及時把張薇薇叫來,才把場面按住。”大彪答道。
“那她人呢?”
白雪在一旁插了一句。
大彪神情忽地有些異樣,抬手指向辦公樓前那棵老柳樹:“她……好像受了驚嚇,精神有點恍惚。”
三人順著望去——張薇薇的老婆正蜷在柳樹粗壯的樹幹下,雙臂死死環住肩膀,身子抑制不住地微微抖著。
張薇薇的老婆本就神志不太清醒,槍聲一響,整個人徹底失了分寸,眼神飄忽,手指發顫,嘴裡還唸唸有詞。
蘇俊毅眉頭一擰,心口像被甚麼硌了一下。
這事雖不是他親手惹的,可追根溯源,也繞不開他——他沒多想,抬眼就問大彪:“張薇薇知道嗎?人呢?怎麼還不露面?”
“忙著收拾學校那攤爛事呢。”大彪壓低聲音,“張主任還特意交代過,說他愛人早年就有癔症,讓咱們別搭理,歇一會兒自己就能緩過來。”
蘇俊毅聽完,心裡那點印象直接塌了一半。
張太太歲數不小,相貌也尋常,可既然娶進門,總該護著、守著、照看著。
他沒立刻發作,只把腳步一轉,徑直走到張太太面前,放輕聲音問:“張太太,您聽得見我說話嗎?現在頭還暈不暈?”
連喚三聲,對方眼皮都沒抬一下。
“她名字叫啥?”蘇俊毅側身問陳彥斌。
“沒人記得真名,都喊她張太太。”陳彥斌搖搖頭,“她迷信得厲害,隔三岔五就在教學樓後頭燒紙,有回火星子濺到枯葉堆裡,差點把整片小樹林點著——師生們躲她都來不及。”
這話剛落,蘇俊毅腦中靈光一閃,主意就來了。
他和白雪飛快對視一眼,白雪會意,上前兩步,一手虛扶腰背,一手輕託手肘,把張太太穩穩攙到旁邊石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