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豹,人和野獸,差在哪?”
差在哪?
黑豹一懵,腦子瞬間卡殼。
“蘇先生,您這話……啥意思?”
他向來懶得猜啞謎。說話像出拳,直來直去,從不繞彎。
說好聽,是磊落;說白了,就是一根筋。
“差在會不會用傢伙!”蘇俊毅乾脆替他答了,語速飛快,“赤手空拳,我也得纏他幾回合。可這不是比武,是玩命!”
“每拖一秒,街坊鄰居就多一分活埋的可能。”
“這時候,還講甚麼體面?趁早結果了最乾淨。”
黑豹沒惱,反而喉結動了動。
他是魏老親自點的將,專程來護蘇俊毅周全。
魏老信他,才把這燙手山芋交給他;若真出了岔子,他拿甚麼臉回京覆命?
念頭一閃,他聲音繃緊了些:“蘇先生,您……沒掛彩吧?”
蘇俊毅聽出那股子真切,也收了玩笑勁,答得乾脆:“放心,毫髮無傷。按你說的,一照面就廢了他,連抬槍的機會都沒留。”
黑豹長舒一口氣,剛想叮囑兩句,蘇俊毅已搶著開口:“別愣神了,趕緊往西邊壓!還有倆沒拔!”
話音未落,人已抬腳朝西邊巷口邁。
“蘇先生,原地待命!剩下兩個,我來!”
不等蘇俊毅反駁,黑豹又補了一句:“您手裡那把左輪,子彈應該見底了吧?別硬撐。”
蘇俊毅嘴角一揚。
幾個跳樑小醜,何須費神?
先前掏槍,不過圖個快字。
眼下真正讓他繃緊神經的,是暗處那兩雙盯梢的眼睛——
他們若嗅到同夥斃命的氣息,怕是要瘋狗般反撲。
“黑豹,你低估我了。”他腳步不停,聲音沉穩,“就那倆貨色,我空著手,照樣撂得他們爬不起來。”
話音剛落,蘇俊毅一把甩開對講機,轉身就朝西邊狂奔而去。
就在剛才,他眼角一掃,竟在自家樓頂發現了一處懸空廊橋——斜斜搭在西邊那棟樓的天台邊緣,像一道被遺忘的鋼鐵窄路。
只要躍過這截斷橋,就能省下上下十幾層樓的工夫,直撲目標。
可那空隙實在不近,他眯眼一估,少說也有五六米寬,底下是灰濛濛的虛空。
跳過去,就能端掉西邊那個狙擊手;失足墜下,怕是連骨頭渣都難找全。
這樓足足十七層,往下望一眼,人都要晃神。
可眼下哪還顧得上這些?
他剛抬腳衝向廊橋盡頭,黑豹那邊已經急得直跺腳。
對講機被蘇俊毅隨手砸在地上,訊號徹底斷了。
“白雪,你頻道通不通得上蘇俊毅?”
黑豹一把抓起另一臺對講機,聲音壓得又低又急。
那邊剛傳來雜音,白雪立刻搶著開口:“能通!你們那邊怎麼樣?”
“正東邊的狙手解決了,蘇俊毅正往西邊趕!”
黑豹沒多解釋,只把關鍵資訊劈頭砸過去,末了嗓子發緊:“快攔住他!他手裡的轉輪槍早打空了——再硬闖,真可能出事!”
“甚麼?蘇大哥一個人衝西邊去了?!”
白雪猛地攥緊對講機,指節泛白。
她清楚蘇俊毅身手利落,可和真正上過生死線的特戰隊員比,終究缺了那股千錘百煉的狠勁兒。
他沒受過專業攀躍訓練,剛才躲子彈時那幾下翻滾,生澀得連她都看得出來。
若不是黑豹就在旁邊壓陣,她早坐不住了。
可現在——他竟單槍匹馬,直奔槍口而去。
震驚之餘,心裡那根弦也跟著繃到了極限。
她深吸一口氣,語速快得像子彈上膛:“黑豹,快去接應他!”
黑豹一愣:“我讓你勸住他!不是催我往前衝!”
“你還不懂他?!”白雪幾乎是吼出來的,“蘇俊毅認準的事,十頭犛牛都拽不回!我能勸動他?快去!晚一秒,命就懸了!”
黑豹喉結一滾,沒再爭辯。
聽得出白雪聲音在抖,那不是慌,是真怕了。
“你守原地,隨時報位置——放心,我絕不會讓他倒下。”
“白雪,我答應你的事,從沒食過言。”
話音未落,他已箭步衝出,身影扎進西邊的風裡。
白雪聽著那斬釘截鐵的尾音,心口一熱——她信。
信這個曾在花國西南邊境打出“戰神”名號的男人:八年全軍格鬥冠軍,沒人能在他手裡撐過三回合。
哪怕在特戰隊員嘴裡,他也被叫作“影子”。
平日看著憨直,可一旦踏入戰場,腦子比鷹眼還銳、反應比彈簧還快。
他最厲害的,從來不是拳腳,而是能在槍響前半秒,就拆解出整套破局之法。
加上那副鐵打的筋骨和雷打不動的執行力——上級交下的任務,沒有一次折在半道上。
她剛松半口氣,心又提了起來。
黑豹是猛虎,可猛虎斷了一條腿。
三年前的地雷炸飛了他的右小腿,如今那截金屬義肢,是他重新站穩的憑據,也是他永遠卸不下的重擔。
剛裝上的頭幾個月,他連平地走路都晃,更別說越野奔襲。
這幾年咬牙磨合,總算能跑能跳,甚至能翻牆越障。
可別忘了——
就在幾分鐘前,他撲救張薇薇兒子時,左肩捱了一記冷槍,震得義肢內部齒輪咔咔作響,緩衝彈簧明顯錯位。
白雪心頭一沉:高速衝刺之下,那截本就帶傷的義肢,會不會突然散架?
她立刻按下通話鍵:“黑豹!你義肢有損,慢點跑,留神腳下!”
那邊靜了兩秒,才傳來一聲極輕的回應:“沒事。一條腿,照樣追得上他。”
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天氣。
可白雪卻聽得頭皮一麻。
——一條腿照樣追得上?
那豈不是……義肢已經脫落了?
剎那間,她眼前浮出畫面:黑豹單腿點地、身體前傾、像支離弦的箭,在樓宇間一躍一躍地向前撲……
換作平時,這場景或許滑稽。
但此刻,白雪只覺脊背發涼,心口發緊。
“黑豹,單腿蹦躂太費勁,真扛不住就撤回來報數,我替你上!”白雪急忙開口。
黑豹一聽,當場愣住,眉峰一擰:“誰跟你說我瘸著一條腿了?”
嗓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你原地別動,等我衝進西大樓,繼續報數——一個都不能漏。”
“還有,閉嘴!再囉嗦一句,誤事你自己擔著!”
白雪本還想嘀咕兩句,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黑豹向來不是愛開玩笑的人,她只得咬住下唇,攥緊拳頭站在原地。
蘇俊毅從來不是莽撞之輩。
剛才對講機雖脫手摔壞,可耳畔的微型麥克風仍牢牢貼著面板,全程收進了白雪和黑豹的每一句對話。
聽見兩人焦灼的語氣,他胸口微微一熱,不是慌,是暖——但更燙的是那股子執拗:這事,必須由他親手收尾。
他孤身突襲,就是為搶在對方反應前,拔掉西樓頂上那兩顆釘子。
事發太急,來不及解釋;如今,他已藉著空中檢修平臺縱身躍上西樓天台,穩穩落地。
尋了處背光死角,他壓低聲音,透過耳麥傳話:“白雪,別急,我已踩上西樓頂了……”
三言兩語把位置、路徑交代清楚。
“蘇大哥!你瘋啦?一個人往上闖,嚇死我們了!”白雪的聲音裡帶著顫音。
蘇俊毅回得乾脆:“放心,我心裡有譜。現在不能多說——掛了。”
怕驚動裡頭的人,他指尖一按,直接掐斷通訊。
耳機一靜,他立刻伏低身子,貓腰朝平臺中央潛行而去。
若他料得不錯,那兩個伏擊手,正縮在中間那處樓梯出口——那裡有段矮牆加鐵門,半堵半掩,活脫一個現成的狙擊巢穴。
他屏住呼吸,貼著冰冷粗糙的水泥牆蹲下,耳朵緊貼牆面。
牆皮酥鬆,聲兒倒是透得清楚:窸窸窣窣的低語,像老鼠啃木頭。
聲音太輕,他不得不凝神細辨,額角滲出細汗。
聽了一小會,他心裡已有底——南樓那個槍手,果然挪窩過來了,兩人正在裡頭嗆火。
吵聲漸高,字句也愈發清晰:
“狗雜種!這單又讓禿頭搶了先,氣得我肝疼!”
“人家是老大,你不服?能掀桌子不成?”
“掀不了桌,我還拆不了灶?讓他自己端槍去殺,老子不伺候了!”
……
蘇俊毅無聲點頭。果然是禿頂男人的手下,因不滿被架空,才在這兒互相甩臉子。
他眼珠一轉,右手探進懷裡,摸出那臺從禿頂男身上繳來的對講機。
這玩意兒留著,就是防他們暗通訊息。
“媽的,裡頭倆貨,動作麻利點,出來跟我匯合!”
他刻意壓啞喉嚨,混著點粗糲沙響,像塊砂紙刮過鐵皮。
裡頭頓時炸開議論:
“哎喲,老大今兒開恩了?頭回叫咱配合他啊!”
“嘶……這聲兒咋聽著不對味?不像禿頭啊。”
“八成是訊號滋滋響,你耳朵出問題了吧?”
“走,出去瞅瞅……”
話音未落,蘇俊毅已繃緊肩背,悄然擺出迎戰姿勢。
他手中那把左輪,是陳彥斌留下的,六發子彈,早前全潑在禿頂男身上,此刻槍膛空空。
不光沒熱兵器,連把趁手的刀都沒揣著。
可他從不靠傢伙吃飯——一雙拳頭,筋骨如鐵,指節似石,比甚麼刀槍都硬氣。
“吱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