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嘴上說著不在意,心裡卻已悄然提了三分警惕。
這個節骨眼上,誰會給他寫信?而且還是能讓芭芭拉失態的內容?
他一邊脫下皮鞋,一邊等著答案。
芭芭拉遲疑片刻,終於咬牙開口:“落款……是蘇俊毅。”
咔。
老步十動作驟停,手僵在半空,鞋還沒完全脫下來。
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中,瞳孔猛縮,呼吸都頓了一拍。
蘇俊毅?
那個把他踩進泥裡、差點讓他連總統椅子都坐不穩的狠角色?
那個現在名字響徹華夏、連燈塔國高層開會都要提三遍的煞星?
他給自己寫信?
老步十腦子裡瞬間炸開無數問號,槽多無口。
要不是親耳聽見,他絕對當這是個笑話。
他和蘇俊毅的關係,別說交情,連表面和平都維持不了。
一個眼神對上都能擦出火藥味。
偏偏就是這個人,在他即將下臺之際,千里迢迢寄來一封信?
圖甚麼?
炫耀勝利?發一封“老子贏了”的賀電?
可蘇俊毅不是那種人。
他做事向來乾脆利落,從不搞羞辱式碾壓。
更何況——用寫信這種原始方式聯絡?這個時代誰還幹這事兒?
真有話要說,讓艾迪生遞個訊息不就完了?非得走郵政,跨越半個地球送來一張紙?
荒謬!
老步十越想越亂,索性不再瞎猜,盯著妻子問:“信上寫了甚麼?你既然看了,總得說點吧?”
他笑了一聲,帶著幾分自嘲:“難不成真是來唸戰後感言的?”
芭芭拉卻依舊沉默,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神躲閃,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
那份恐懼,是真的。
不是演的,也不是誇大。
老步十看懂了——這事牽扯太大,大到她不敢開口,哪怕是對枕邊人。
他心一沉,立刻換上溫和語氣,上前摟住她的肩:“別怕,給我就行。
你去準備晚飯,別的不用管。”
輕輕一吻落在她額前,動作熟練得像是幾十年來的本能。
安撫完妻子,他攥著那封薄薄的信,轉身走進書房,反手鎖門。
咔噠一聲,隔絕了外界所有喧囂。
他坐在書桌前,手指緩緩拆開信封,心跳不知何時已悄然加快。
展開信紙,前幾行果然平淡無奇,全是些無關痛癢的客套話,語氣甚至還帶著點懷念似的溫情。
老步十冷笑:裝甚麼熟人?
可當他目光繼續往下移——
笑容,一點點凝固在臉上。
呼吸,陡然停滯。
蘇俊毅是怎麼把燈塔國耍得團團轉,讓大熊兵不血刃拿下烏東十州,順帶還幫夏國把外蒙穩穩收回的——這些事他早有耳聞,也猜了個七七八八。
可具體怎麼操作的?背後那盤棋到底多深?他一直摸不清。
所以哪怕這份信看起來像是閒聊扯淡,他也看得津津有味,像追一部高能權謀劇,根本停不下來。
直到翻到後半頁,腦子“嗡”地一下,直接冒出一個巨大的問號。
因為蘇俊毅筆鋒一轉,輕飄飄寫下一句:
“我想和你做個交易,關乎布十家族的未來。
考慮好了,聯絡我。”
老步十盯著這句話,愣了足足三秒。
啥?
他差點以為自己眼花。
蘇俊毅,那個把他從總統寶座上一腳踹下來的“功臣”,現在居然寫信來說要合作?
還是用這種神神叨叨、彷彿揹負天命的語氣?
他一時真不知道該笑還是該罵。
這傢伙是真覺得,坑完人還能握手言和,坐下來喝茶談共贏?現在可不是當年他們聯手操控全球秩序那會兒了!
再說,“關乎布十家族的未來”?
這話聽著像警告,又像施捨,更像一場精心設計的心理戰。
老步十坐在椅子上,指尖敲著桌面,心裡一陣發悶。
他是真搞不懂蘇俊毅在想甚麼。
這人從來不是善男信女,每一步都算得精準狠辣,沒好處的事,他連眼皮都不會抬一下。
現在不惜親自寫信,留聯絡方式,擺明就是衝著他來的——可他馬上就要下臺了,權力清零,聲望掃地,還有甚麼值得蘇俊毅圖謀的?
想破頭也想不通。
越想越煩躁。
乾脆不想了。
“見一面,當面問清楚。”
老步十一把抓起電話,撥通了信上留的那個號碼。
嘟——嘟——嘟——
幾聲忙音後,電話接通。
“我是老步十。”他聲音冷得像冰。
那邊傳來一聲輕笑,熟悉得讓人牙根發癢。
“託你的福啊,我現在過得可‘滋潤’了。”老步十冷笑出聲,語氣滿是譏諷,“特意留聯絡方式,別告訴我你是想敘舊?有話直說,別裝神弄鬼。”
哪怕多年未見,光聽笑聲,他就來氣。
那種遊刃有餘、一切盡在掌握的調調,賤得很,尤其笑起來的時候,簡直欠揍。
可下一秒,蘇俊毅的話讓他差點把電話摔了。
“你有幾個兒子,對吧?”
“讓他們中的一個,參選下一任總統。”
老步十猛地站起身,臉都黑了。
“你是不是腦子進水了?!”
“我現在是甚麼處境你不清楚?被你整得身敗名裂,國會把我當瘟疫,資本嫌我晦氣,民眾恨不得把我釘在恥辱柱上!你還讓我兒子出來競選?你是嫌我不夠慘是吧!”
他怒火中燒,對著電話吼得聲嘶力竭。
這事本是他退居幕後後的最後佈局——自己倒臺沒關係,只要長子能上位,布十家族就還能站著說話。
一門兩總統,人脈不斷,根基不塌。
可全被蘇俊毅一手毀了。
他剛被趕下臺,名聲爛透,這時候推兒子出來?不是競選,是送死!
他一直以為,蘇俊毅這通電話,純粹是來看他笑話的,故意戳他傷口,享受他的崩潰。
直到——
電話那頭,蘇俊毅悠悠開口,語氣平靜得可怕:
“如果……下一任總統,做得特別差呢?”
他萬萬沒料到,這種近乎白痴的言論,竟會從蘇俊毅嘴裡輕飄飄地吐出來。
要知道,能坐上燈塔國總統寶座的,哪個不是人精中的戰鬥機?踩著屍山血海爬上權力巔峰的人,怎麼可能蠢到主動得罪各方勢力,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雖說他在任時經濟成績單平平,但對外強硬、軍工擴張那套玩得風生水起,大多數人都捏著鼻子認了。
若非蘇俊毅突然背後捅刀,他哪至於被眾議院按在地上彈劾,落得個灰頭土臉下臺的結局?
正因如此,老步十清楚得很——新上臺那位,絕不會重蹈覆轍。
必定會左右逢源、八面玲瓏,先把基本盤穩住,哪怕犧牲點利益,也要保住權柄不鬆手。
可再一琢磨,老步十眉頭緩緩皺起。
蘇俊毅是甚麼人?陰狠狡詐,步步為營,從來不做無利之舉。
他不可能不懂這其中的門道。
那為甚麼還要說出那種明顯招罵的話?
電光火石間,一個念頭如冷箭般刺入腦海——
蘇俊毅壓根就沒指望下一任總統自己犯錯。
他是要親手把人推下懸崖!
用輿論、用政敵、用各種見不得光的手段,給新總統制造連環雷陣,讓他每走一步都踩在炸點上。
等民怨沸騰,再煽風點火,讓民眾親手把新總統轟下臺,就像當初對付他一樣。
想到這兒,老步十瞳孔微縮,指尖不自覺掐進掌心。
如果真是這樣……那一切都說得通了。
他迅速在腦中推演局勢,利弊如棋局般鋪開。
現在他總算明白了,蘇俊毅想合作的根本目的——
借他殘存的人脈資源,加上蘇俊毅自己的黑手佈局,把他兒子扶上總統之位。
而關鍵突破口,就在於讓下一任總統比他還爛。
只要新總統幹得更糟,民眾自然會產生“回憶濾鏡”——原來老布什執政時也沒那麼差?甚至還有點靠譜?
汙名會被沖淡,形象將被重塑。
一旦民心迴轉,他兒子站出來競選,阻力就會小得多。
到時候他再暗中推一把,完全有可能完成家族翻盤。
至於蘇俊毅能不能做到讓新總統崩盤?
老步十毫不懷疑。
他自己好歹算穩健派,都被蘇俊毅不動聲色搞下臺。
如今若是兩人聯手,蘇俊毅更是全力出手,那新總統除非是神,否則根本撐不住局面。
合作的基礎,已經悄然成型。
但他仍坐在陰影裡,盯著手中話機,聲音低沉如鐵:“我瞭解你,蘇俊毅。
你從不吃虧。”
“直說吧,你要甚麼?”
他知道,這事表面看是他父子受益,實則蘇俊毅才是幕後操盤手。
出力的是他,扛雷的是他,萬一激怒新正府,腦袋都可能搬家。
而蘇俊毅呢?躲在幕後收漁翁之利。
這世上沒有免費的午餐,尤其在燈塔國這種地方。
所以,在弄清對方圖謀前,他絕不會點頭。
以他對蘇俊毅的瞭解,這種核心底牌,對方大機率不會透露。
可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
電話那頭,傳來一句平靜到近乎冷酷的回答:
“我想當全世界最強的軍工複合體。”
“你說,少了燈塔國,這盤棋怎麼下?”
老步十一怔,整個人僵在原地,臉上寫滿難以置信。
不是因為這話有多驚人,而是……
太瘋了。
也太準了。
反而是這訊息太過平常,來得猝不及防,才讓他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萬萬沒想到,蘇俊毅費盡心機——掀翻一任總統、扶持另一人上位——圖的竟只是把軍火生意鋪進燈塔國?
就為了擴個市場?
老步十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