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莎的頭還是昏沉沉的，朝鬥給她換了一塊退燒貼貼在額頭上，涼意一陣一陣地滲進來，可腦子裡的溫度好像沒那麼容易降下去，她靠坐在床頭，被子拉到胸口，整個人軟綿綿的，像被抽走了力氣。
可她的眼睛也算恢復了點亮度。
朝鬥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手裡還捏著那個沒剝完的橘子，他的耳朵紅得厲害，從耳垂一直紅到耳尖，像是被人用火烤過。
莉莎看著他這副樣子，忍不住想笑，又覺得笑出來太不厚道，只好抿著嘴，把笑意壓在嘴角。
“你剛才不是挺能的嗎？橘子甜嘛？”她開口，聲音還是啞啞的，帶著鼻音。
朝鬥沒說話，他低著頭，盯著手裡的橘子，好像那橘子是甚麼高深莫測的東西，值得他花全部精力去研究。
莉莎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喂。”
朝鬥抬起頭。他的眼睛對上了莉莎的目光，只一瞬，又移開了。
莉莎不禁嘆了口氣。
“朝鬥，我問你一件事。”
“嗯。”
“你心裡，是怎麼看其他女生的？”
朝斗的手指頓了一下。橘子皮被他剝下來一小塊，懸在半空，汁水順著指尖往下滴。
“甚麼其他女生？”
“就是——”莉莎歪了歪頭，想了想措辭，“千聖啊，有咲啊，紗夜啊，日菜啊，沙綾啊，還有那些我不太熟的，比如月之森的那幾個。”
朝斗的耳朵更紅了，他把那小塊橘子皮放在床頭櫃上，拿起旁邊的紙巾擦了擦手，動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時間。
“你問這個幹嘛？”他顧左右而言他。
“想知道嘛！”莉莎不依不撓。
朝鬥沉默了幾秒，他的目光在房間裡飄來飄去，從窗簾飄到書架，從書架飄到衣櫃，就是不肯落在莉莎臉上。
莉莎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忽然軟了一下，原來你也會這樣，原來侃侃而談的你也有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的時候。
“算了。”她說，“這個問題太難為你了，我其實知道，你答不出來，這不是甚麼羞於啟齒的事情，因為你本來就沒有甚麼壞心思對吧？”
朝鬥抬起頭看她。
莉莎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手指穿過他的頭髮，觸感軟軟的，帶著一點洗髮水的味道。
“我也是用了很狡猾的方式，才走到這一步的。”她說，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如果沒有千聖那天晚上發的那張照片，我可能到現在還在等，等你想清楚，等你主動，等你——等我也不知道在等甚麼，或者我會放棄……”
朝斗的眉頭皺了一下。
“莉莎，你難道覺得自己很狡猾？”
“嗯，不是嗎？”
“可你甚麼都沒做。”朝鬥說，“那天晚上是你來找我，在月之森門口等著，一直等到我出來，你沒躲，沒藏，沒讓任何人替你傳話，你站在那兒，等我自己走過來。”
莉莎愣了一下。
“這算甚麼狡猾？”朝鬥看著她，“你這是勇敢，反而逃避的人是我吧。”
莉莎的鼻子忽然有點酸。她連忙眨了眨眼，把那點酸意壓下去。
“你別突然說這種話。”她嘟囔了一句。
朝鬥沒理她，繼續說下去：“你剛才說我心牆很厚。”
莉莎點了點頭。
“我沒有設心牆。”朝斗的語氣認真起來，像是在說一件很重要的事，“我只是從來沒想過這些事，愛情的事，以前沒想過，也不敢想，你知道我以前的狀況，想那些沒有意義，後來去了英國，更一心只想趕緊完成家族的事，不想想任何東西，因為不知道甚麼時候又要離開。再後來回來了，事情一件接一件，忙得沒時間想。”
他停了一下。
“可我沒有對你們設防，從來沒有，你們想進來，隨時都可以，只是你們自己不知道。”
莉莎聽著，心裡有甚麼東西在翻湧。
“嘛……這麼說倒也對。”
原來他知道。知道自己沒設防，知道自己讓太多人走進來了。他不是故意的，可結果就是這樣。
那些女孩，一個接一個地，在他心裡佔了一個位置，是他讓她們住的嘛？是她們自己走進來的，住下了，不走了。
“你說得對。”莉莎說，“我應該換一種說法，你沒有設心牆，正因為沒有設，才讓太多人知道怎麼走進來了。”
她從枕頭下面摸出手機，點亮螢幕，翻出一張照片，遞到朝鬥面前。
朝鬥看了一眼，整個人僵住了。
是那天晚上，在公園裡，千聖抱著他的那張自拍，千聖的臉貼在他胸口，笑得眼睛彎彎的。他的臉被擋住了大半，只能看到一個後腦勺和肩膀的輪廓。
可那個姿勢，那個氛圍，誰看了都會覺得——這兩個人，關係不一般。
“你也看過了，這是千聖發給我的。”莉莎說，“那天晚上，從公園回來之後發的。”
朝鬥盯著那張照片，腦子裡亂成一團。
“如果沒有她那天晚上的衝動，”莉莎把手機收回去，聲音輕輕的，“就沒有我前天的衝動。如果我就這麼順順利利地接受我們之間的關係，就這麼和你在一起——”
她停了一下。
“那這份本該純白的感情，從起點開始，就染上了一層黑色。”
朝鬥不懂，他不懂莉莎為甚麼要說這種話。
甚麼黑色？甚麼起點？他們之間的事，和千聖有甚麼關係？
“莉莎，你到底在說甚麼？”
莉莎沒有直接回答，她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又看了一眼窗外。
“幫我把窗簾拉開吧。”她說，“有點悶，想透透氣。”
朝鬥看著她，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有點不正常，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了窗簾。
陽光湧進來，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適應了一下光線，然後看向窗外。
隔壁的陽臺上站著一個人。
灰紫色的長髮被風吹起來，在空中輕輕飄著，她一隻手撐著欄杆，另一隻手端著一杯茶，目光望著遠處，像是在想甚麼事。
側臉的線條在晨光裡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種生人勿近的清冷。
朝斗的動作停住了。
那人似乎感覺到了甚麼，慢慢轉過頭。
四目相對。
那是湊友希那吧……
那真的是湊友希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