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下頭,看著手機螢幕上依舊沒有回應的聊天框,又抬眼望了望窗外那三個已經快跑到街角、身影越來越模糊的女孩,煩悶的思緒像被雨水攪渾的池水,咕嘟咕嘟地冒上來。
不僅僅是因為擔心她們,還有一種……事情脫離掌控、線索擺在眼前卻串聯不起來的焦躁感。
千聖避而不見,彩的狀態似乎也不穩定,現在日菜她們又行為異常。
Pastel*Palettes,這個他曾經以為只是日菜參與其中、需要時幫一把的偶像樂隊,內部似乎正湧動著一些他尚未完全瞭解的暗流。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那些紛亂的思緒暫時壓下去,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大腦卻開始高速運轉。
如果日菜她們只是為了避雨,商業街兩側店鋪林立,最近的便利店或者這家咖啡館都是好選擇,為甚麼要冒著這麼大的雨繼續往商業街外面跑?
那個方向……如果沒記錯,並不是回事務所最近的路,但似乎是通往某個小型商業廣場或者地鐵站的方向?難道她們的目標不是避雨,而是要去某個特定的地方?
從她們跑來的方向看……朝鬥努力回憶著商業街另一頭有哪些店鋪或設施。
好像有幾家音像店、服裝店,還有一個近期好像在舉辦小型宣傳活動的社群中心?
到底發生了甚麼?
他不再猶豫,一口氣喝光了杯中已經微涼的咖啡,苦澀的餘味在舌尖蔓延。
推開椅子站起身,動作快得讓吧檯後正在擦拭杯子的鶇都抬頭看了過來。
“朝鬥君?要走了嗎?雨還這麼大……”
“嗯,有點急事。抱歉,鶇,能借我一把傘嗎?店裡備用的就行。” 朝斗的聲音比平時急促一些。
“啊,好的,稍等。” 鶇雖然有些疑惑,但還是立刻從櫃檯下找出一把長柄的透明雨傘遞給他,“小心點哦,路上滑。”
“謝謝,回頭還你。” 朝鬥接過傘,匆匆道了聲謝,便推開了咖啡店的門。
潮溼清冷的空氣混雜著雨水濺起的塵土氣息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室內所有的溫暖和咖啡香。
雨聲驟然放大,噼裡啪啦地打在傘面上,嘈雜而充滿力度。
他握緊傘柄,毫不猶豫地踏入了瓢潑大雨之中,朝著日菜她們消失的街角方向快步追去。
地面溼滑,積水在腳下濺開,打溼了他的褲腳,但他顧不上了。
剛跑過街角,一陣微弱但異常熟悉的聲音,穿透嘩嘩的雨聲,斷斷續續地飄進他的耳朵。
“……請……支援……Pastel*Palettes……的……新……演出……”
聲音很輕,被風雨撕扯得有些破碎,帶著明顯的顫抖和努力維持的昂揚,但朝鬥還是聽清了。
是丸山彩的聲音。
他猛地停下腳步,站在雨中,傘沿的水流成一道珠簾。
他循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那是商業街的正中央。
因為大雨,來來往往行人都撐著傘快步走著,只有一個小小的、瑟縮的身影站在那裡。
彩沒有和日菜她們在一起。
她獨自一人,站在這個空曠的歌唱裡,面對著的可能只有冰冷的廣告牌和呼嘯而過的車流,卻依然在練習著、重複著那句宣傳語。
雨水被風斜吹進來,打溼了她的裙襬和鞋子,她似乎也毫不在意,只是努力地、一遍又一遍地,試圖讓那句臺詞聽起來更完美,更有感染力。
而日菜、麻彌、伊芙,她們在暴雨中狂奔,不是為了避雨,也不是為了趕去甚麼地方。
她們是去追彩?還是……她們剛剛和彩在一起,因為甚麼原因暫時分開,現在正急著趕回去?
看著雨中那個孤單卻執著的身影,再聯想到剛才那三個在雨中奮力奔跑的女孩,朝鬥忽然覺得胸口被甚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有些悶,有些澀,又有些難以言喻的觸動。
他好像有點明白了。
明白了為甚麼看似總是活力過剩、對大多數事情都顯得漫不經心的日菜姐,唯獨會對丸山彩格外上心,甚至會說出“彩彩很有趣”、“想一直看著彩彩”這樣的話。
也明白了,為甚麼在經歷了出道假唱事故、承受著輿論壓力、團隊定位模糊、甚至被核心成員直言“努力不一定夠”的重重困境下,Pastel*Palettes這個看似搖搖欲墜的偶像團體,依然能夠凝聚在一起,沒有散掉。
核心或許從來就不只是事務所的安排,或者某個成員特別出眾的才華。
而是丸山彩這個人本身。
是她那種近乎笨拙的、毫無保留的、拼盡全力的“努力”。
那種努力,在精明的人看來可能天真得可笑,在現實面前可能脆弱得不堪一擊。
但它像一團最純粹的火苗,不夠熾熱,不夠耀眼,甚至可能隨時被風雨撲滅,卻始終在頑強地燃燒著,散發出最原始的光和熱。
這種光芒,或許不足以照亮前路,卻足以吸引那些同樣心懷赤誠、或是在黑暗中徘徊的人,下意識地想要靠近,想要守護,想要看看這團火究竟能燃燒到甚麼地步。
日菜是被這種“純粹”和“拼命”所吸引,像發現了一個有趣的、不斷帶來驚喜的謎題。
而其他人呢?她們在彩的身上,看到的又是甚麼?是曾經的自己?是未曾放棄的夢想?還是一種不忍心讓其熄滅的、珍貴的東西?
朝鬥站在雨裡,隔著一段距離,靜靜地看著公交站臺裡那個反覆練習的粉發少女。
雨水順著傘骨不斷流下,在他周圍形成一片水幕。
先前的煩悶和焦躁,在這一刻奇異地沉澱下來,化為一種更深沉的瞭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敬意。
他大概知道,自己接下來該怎麼做了。不僅僅是為了幫日菜姐,或者履行對彩的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