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開啟，星海朝鬥站在那裡的瞬間，餐廳裡溫暖喧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剎那。
冰川夫婦幾乎同時停下了手裡的動作，看向玄關。
紗夜媽媽臉上慣常的溫柔笑意還保持著，但眼底閃過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混合著驚喜、懷念和某種難以言喻的侷促。
紗夜爸爸推了推眼鏡，表情一如既往的敦厚，但握著湯勺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剛剛還在餐桌邊談論的話題——關於朝斗的成長、身份的轉變以及那份屬於“冰川朝鬥”的時光是否真的已成過去——還清晰地縈繞在心頭。
真是說曹操曹操到。
此刻話題的中心人物突然毫無預兆地出現在家門口，那種感覺就像正在翻閱一本珍貴的舊相簿，裡面那個熟悉的孩子卻突然從照片裡走了出來，帶著成熟的氣息和令人陌生的沉穩。
“朝鬥？！”紗夜媽媽先反應過來，連忙放下手中的盤子，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迎了過來，聲音裡帶著真實的欣喜，卻又不知為何比平時客氣了些，“快、快進來！怎麼突然過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吃飯了嗎？”
“晚上好……不知道我還能不能這麼稱呼……”朝鬥走進來，順手帶上門，將手裡提著一個看起來挺精緻的點心盒子放在玄關的矮櫃上。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迎上來的冰川媽媽，然後是站在餐桌邊、表情有些複雜地看著他的紗夜爸爸，最後落回媽媽臉上。
他頓了頓，嘴角揚起一個清晰而自然的笑容，那笑容裡沒有疏離，沒有客套，只有一種回到家般的放鬆和親近。
“晚上好，媽媽。”他清晰地說道，然後轉向紗夜爸爸，“爸爸。”
這兩個稱呼，如此自然，如此順理成章地從他口中吐出，彷彿過去四年的分離、身份的鉅變、那些複雜的背景和成長帶來的距離，都在這簡單的兩個詞面前煙消雲散。
冰川夫人整個人都怔住了，她看著朝鬥，看著他臉上那和記憶中一樣、卻又似乎沉澱了更多東西的笑容，眼眶幾乎瞬間就熱了，她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卻發現喉嚨有些哽住，最後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聲音有些發顫：“哎……哎！好孩子，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冰川先生也明顯地鬆了一口氣，一直挺得有些直的背脊放鬆下來，臉上露出了真正舒展開的、寬厚的笑容，他點了點頭：“朝鬥，來得正好，剛開鍋，快進來坐。”
只有冰川日菜，完全沒有任何適應過程，她歡天喜地地拉著朝斗的胳膊就往餐廳裡拽，嘴裡嘰嘰喳喳：“看吧看吧！我就說朝鬥肯定會來的！弟弟快來！我們今晚吃火鍋哦！超——多肉的！你運氣真好！”
朝鬥被她拉著，有些無奈地笑著，順從地走到餐桌旁。
他的目光掃過桌上豐盛的食材和咕嘟冒泡的火鍋，又看了看這間雖然不算很大、卻處處充滿生活痕跡和溫暖記憶的客廳，眼神柔和下來。
“嗯，很香。”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像是感慨般，輕聲說了一句，“在倫敦住過很大的房子，也見過更……‘講究’的餐廳，但不知為甚麼，每次想到‘家’該是甚麼樣子，腦子裡第一個冒出來的，總是這裡，火鍋的味道，還有大家擠在一起吃飯的樣子。”
這話他說得很平靜，沒有任何刻意的煽情，卻像一顆投入湖心的石子，在冰川夫婦和紗夜心裡盪開了一圈圈漣漪。
紗夜媽媽再也忍不住，眼淚湧了上來，她連忙側過頭擦了擦，再轉回來時，臉上是抑制不住的激動和疼惜：
“傻孩子……這裡永遠都是你家！你甚麼時候想回來，就回來！房間……你的房間，紗夜一直收拾得很乾淨！”她急切地說著，像是要抓住甚麼，“今晚就別走了，住下吧！雖然……雖然可能有點擠，但……”
她看向朝鬥，眼神裡滿是期待，甚至有那麼一點點小心翼翼的懇求，紗夜爸爸也立刻附和：“對，對！住下！明天再走！你好不容易回來一趟……”
朝鬥看著他們，心裡暖流湧動，但同時也湧起一陣清晰的、混合著感激與無奈的情緒，他當然想留下，想像以前一樣，在這個小小的房間裡，聽著紗夜和日菜在隔壁的動靜，安心地睡上一覺。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通往二樓的樓梯。那裡曾經有屬於“冰川朝鬥”的一個小天地。
他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語氣溫和卻堅定：“謝謝爸爸媽媽。不過……住下可能真的不太方便了。”
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措辭，“我剛才進來時看了，家裡的佈局還和以前一樣，我的那間小房間……現在應該是紗夜姐在用吧？”
一直沉默地站在桌邊的冰川紗夜，聽到這句話，身體幾不可查地繃緊了。
她抬起頭，看向朝鬥，嘴唇抿了抿，突然開口，聲音比平時快了一些：“我可以立刻收拾出來！把我的東西搬出來就好！床留給你，我……我打個地鋪就行！就在旁邊，沒關係的！”
她說得很急，甚至有些不容分說的意味，好像生怕朝鬥因為這個理由就拒絕留下，那份急切背後，是一種混合著內疚、想要彌補、以及或許連她自己都沒完全意識到的、想要證明“這裡依然是你房間”的執著。
“紗夜姐，”朝斗轉過頭，認真地看向她，目光裡帶著理解和一絲不容置疑的制止，“不用這樣……真的……不用。”
他放慢了語速，讓自己的話聽起來更清晰，更貼近內心。
“我剛才說，這裡是我心裡‘家’的樣子，這句話是認真的，我叫你們爸爸媽媽，叫紗夜姐、日菜姐，這份心情也從來沒有變過，我依然是‘冰川朝鬥’，是你們冰川家的兒子，這一點，無論我姓甚麼，在哪裡，都不會改變。”
他的目光掃過父母，又回到紗夜和日菜臉上。
“但是，兒子不一定非要每天都住在父母的屋簷下，對嗎？尤其是……當他已經長大，有了自己的路要走，自己的責任要承擔的時候。”
他試圖用輕鬆一點的語氣，“不妨這樣想，我只是……出去工作了，去了一個比較近的地方上班，但我保證，會經常回家看看，吃飯，聊天，像今天一樣，這和以前，其實沒有本質區別，只是形式變了。”
他看著紗夜依舊緊鎖的眉頭和日菜有些困惑的臉，輕輕嘆了口氣，說出了一句更現實、或許也有些殘酷的話：
“況且，就算感情再深，兄弟姐妹長大了，也總有各自生活、甚至分開居住的一天，這是很自然的事情，紗夜姐，日菜姐，你們將來也會……”
“為甚麼要分開？”
兩個聲音，幾乎是同時，異口同聲地打斷了他。
冰川紗夜和冰川日菜，一個表情嚴肅中帶著不解和一絲抗拒，一個滿臉寫著純粹的“無法理解”，她們都直直地看著朝鬥，彷彿他說了甚麼天方夜譚。
紗夜向前走了一步，聲音因為激動而顯得有些硬邦邦的：“為甚麼一定要分開？就算……就算你有了自己的事業，住在別的地方，但我們還是一家人啊！‘分開’是甚麼意思？是說以後就不再是‘我們’了嗎？”
她的話語邏輯有些混亂，但那份不願意接受“分離”概念的心情卻異常清晰，對她而言，家人就是應該在一起，互相支援，即使物理距離遠了，心也緊緊相連，而不是用“將來難免分開”這樣的理由來預先設定隔閡。
日菜則更加直接，她叉著腰，瞪大了碧色的眼睛：“就是啊！弟弟就是弟弟！工作歸工作，住哪裡歸住哪裡，但‘分開’這種說法太奇怪了！難道朝鬥你以後就不認我們這兩個姐姐了嗎？我們也可以經常去你那裡玩啊！你也可以隨時回來啊！‘分開’甚麼的，一點也不嚕！”
兩個姐姐用截然不同卻同樣真摯的方式，表達著同樣的挽留和不解，她們的世界觀裡，親情和羈絆是超越物理距離和形式變化的絕對存在。
是這樣的對吧……
朝鬥被她們這突如其來的、同步的激烈反應弄得愣了一下，一時間竟有些語塞。他看著紗夜眼中那份固執的認真，和日菜臉上全然的困惑與不滿，心裡既感到一陣溫暖的酸澀，又有些哭笑不得的無奈。
她們還保持著那份純粹的家庭觀念，而他，在經歷和見識了更多之後，已經無法再用同樣簡單的視角去看待未來了。
“……將來，就會懂了。”他最後只能這樣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絲淡淡的、近乎嘆息的妥協。
他知道現在解釋不清，也不忍心用更現實的話語去打破她們此刻的堅持，命運有多無情，在八歲的時光裡便已經證明。
冰川夫婦看著眼前這三個孩子——已然成熟穩重卻似乎揹負著太多的朝鬥，性格迥異卻在對“家”的認知上意外同步、此刻顯得格外執拗的兩個女兒——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甜蜜又傷腦筋的無奈。
紗夜爸爸清了清嗓子，努力擺出大家長的樣子，試圖調和這突然有些凝重的氣氛：“好了好了，這個事情……以後再說，以後再說，總之，朝鬥今天來了，就是回家！”
紗夜媽媽也連忙接過話頭，臉上重新堆起笑容，但那笑容裡多了些心疼和包容：“對對對！不管怎麼樣，先吃飯！菜都要煮老了！朝鬥，快坐下！嚐嚐這個肉，今天剛買的，特別新鮮！”
她幾乎是半推半拉地把朝鬥按在了日菜旁邊的座位上，又趕緊給紗夜使眼色，示意她也坐下。
“至於今晚……”紗夜媽媽猶豫了一下，看著朝鬥，又看看自己的丈夫，最後用了一種不容商量的、母親特有的溫和堅定語氣說道，“太晚了，就別折騰了，就在這裡住下，怎麼睡我們再安排，總歸有辦法的，回到了家，哪有過門不入的道理？聽媽媽的，啊？”
朝鬥看著母親眼中那不容置疑的關愛，又看了看旁邊紗夜雖然坐下卻依然緊抿的嘴唇，和日菜立刻重新亮起來、一副“我就知道會這樣”的得意表情，到了嘴邊的婉拒終究沒能說出口。
他無奈地笑了笑，那笑容裡充滿了妥協和暖意。
“好吧……那就，打擾了。”
“這才對嘛！”日菜立刻歡呼一聲，夾起一大片剛煮好的牛肉，放進了朝鬥面前的碗裡，“朝鬥，快吃！慶祝回家！”
火鍋的熱氣重新蒸騰起來，模糊了每個人臉上細微的表情，也暫時將那些關於成長、分離與身份的現實話題，沖淡在了食物的香氣與家人團聚的溫暖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