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oselia演出結束時那並不熱烈的掌聲,像一層薄冰,覆蓋在朝斗的心頭。
他手中的光棒慢慢垂了下來,光亮映著他臉上覆雜的神色,欣慰、自豪、驚訝……這些情緒迅速退潮,留下的是清晰的擔憂,以及一種沉重的不合時宜感。
他看到了。
不僅僅看到了技術層面的微小失衡,更看到了那個站在舞臺中央、用盡全力嘶吼卻彷彿與周圍聲音隔著一層玻璃的湊友希那。
看到了她唱完最後一個高音後,目光掃過觀眾席時,那瞬間的僵硬與幾乎要崩塌的眼神,雖然隔著距離,但朝鬥能感覺到,那道目光裡閃過的絕不是驚喜,而是某種被猛然擊中的震驚與……難堪。
朝鬥坐在原地,沒有立刻起身。舞臺上的燈光已經暗下,工作人員在忙碌,為下一支樂隊做準備,周圍的觀眾在竊竊私語,議論著剛才Roselia的演出,有些是善意的“可能緊張了”,有些則是更直白的“沒達到預期”。這些聲音飄進他耳朵裡,讓他感到一陣煩悶。
直接去見她們?現在?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自己迅速且堅決地否決了。
不行,至少現在不行,尤其是不能這樣去見友希那。
他太瞭解她了,或者說,他認為自己瞭解過去的她。
那個對音樂有著近乎偏執的完美追求、將父親的夢想與自己的價值緊緊捆綁、把所有壓力都化為前進動力的女孩。
SMS這樣的舞臺,對她而言絕不僅僅是一次普通的演出,它關乎信念,關乎證明,關乎她這些年孤注一擲走過的路。
而這場在她自己看來無疑是“失敗”的演出,本就足以讓她陷入深刻的自責和反省。
如果這個時候,自己這個“消失了四年”、某種意義上也曾是她音樂路上重要參照物的人,突然出現在她面前,會說些甚麼?
是“沒關係,下次加油”?
還是“雖然很遺憾,但你們已經很棒了”?
無論說甚麼,在剛剛經歷了重大挫折的友希那聽來,都可能像是一種憐憫,或是一種無形的壓力對比——“看,我回來了,而你卻搞砸了重要的演出”。
尤其是自己還親眼目睹了全過程,這恐怕只會加劇她的羞恥感和崩潰感。她那倔強的自尊心,很可能無法承受這種“不堪”被在意的人一覽無餘。
“不能讓她知道我看了這場演出。” 朝鬥心裡清晰地做出了這個決定。
至少,不能是現在,不能以這種方式。
但是,放任不管嗎?看著她繼續被這種執念和壓力捆綁,在追求“正確”和“榮譽”的路上越走越遠,甚至可能迷失最初拿起麥克風的那份純粹心意?
朝鬥皺緊了眉頭,這同樣不行。
他回來的目的之一,不就是為了……不,先不說那麼遠。
至少,他無法坐視曾經那個眼裡燃燒著對音樂本身熱愛的女孩,被沉重的包袱壓得喘不過氣,連歌唱都失去了靈魂的共鳴。
友希那的狀態很不對勁,那種站在舞臺上卻彷彿與樂隊隔閡的感覺,那種失誤發生後沒有及時調整的僵硬,還有最後那個空洞又帶著絕望的眼神……這不僅僅是“緊張”或“一次失誤”能解釋的。
有甚麼更深的東西,在她心裡擰成了結。
啊啊啊啊!
該怎麼辦?直接衝去後臺,擺出前輩或舊友的姿態說教?那隻會適得其反。
寫信或發資訊?太輕飄,而且她未必會看,甚至可能產生反效果。
朝斗的手指敲擊著座椅的扶手。
他需要找到一個更柔和、更間接,或許也更有效的切入點,他需要了解現在的Roselia內部到底發生了甚麼,需要有人能理解友希那的壓力,同時也能從別的角度給予她影響或支援……或者,至少,他需要先找到一個能讓自己安穩落腳、觀察和思考的地方,一個能讓他重新連線這片音樂土壤的支點。
他的目光離開已然空蕩的舞臺,望向場館高高的天花板。腦海中的思緒飛快旋轉,過濾著一個個名字和麵孔。
然後,一個地方,和幾個人影,清晰地浮現出來。
那裡或許沒有直接解決Roselia問題的答案,但那裡有音樂最原本的快樂,有腳踏實地一步步成長的軌跡,有能夠治癒人心的笑容,更重要的是——那裡有他熟悉且信任的夥伴,她們或許能提供不一樣的視角,或者至少,能讓他暫時從這凝重的氣氛中喘口氣,理清思路。
想到這裡,朝鬥不再猶豫。
他最後看了一眼後臺入口的方向,那裡依然有工作人員和樂手進出,但已經沒有Roselia成員的身影。
他悄然起身,將應援棒放在座位上,如同放下一個暫時無法觸碰的擔憂,然後轉身,逆著陸續準備觀看下一場演出的人群,朝著出口走去。
剩下的比賽和演出,此刻對他已經失去了吸引力。他心中有了更明確的目標。
走出喧鬧的場館,午後略微刺眼的陽光讓他眯了眯眼。他招手攔下一輛計程車,報出一個熟悉的地名:“麻煩去流星堂。”
車微微搖晃,窗外的街景向後飛掠,朝鬥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但大腦並未停止運轉。
友希那蒼白的臉,Roselia演奏時那微妙的脫節感,臺下觀眾的反應……一幕幕在他腦中回放。
焦慮感並未完全散去,但“去做點甚麼”的決心,逐漸壓過了無力感,流星堂……那裡就像他記憶裡的一個錨點,溫暖、踏實,充滿了音樂的煙火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