額……
……
星海家的繼承人,弦卷家曾經的“管家”,在大不列顛被譽為新生貝多芬的天才鋼琴家,如今身無分文地站在成田機場,連最便宜的電車票都買不起。
這要是被祖父知道,非得笑到岔氣不可。
朝鬥幾乎能想象出那個場景:星海有明端著茶杯,用那種“我早就說過”的眼神看著他,慢悠悠地說:“連基本的生活自理能力都沒有,還談甚麼音樂夢想?”
不行,絕對不能向家裡求助,那會成為一輩子的笑柄。
那麼剩下的選項……
朝鬥掏出手機,螢幕亮起,通訊錄列表簡短得可憐。
最上面是“父親”,下面是“祖父”,然後是幾個倫敦音樂學院同學的名字,再往下是“珠手知由”。
他的手指懸在螢幕上,猶豫著。
向一個剛認識不久的女孩借錢?這比向祖父低頭還讓人難堪。
珠手知由會怎麼想?肯定會用那種“雜魚前輩”的眼神看他,然後雖然會幫忙,但從此這件事就會成為他們之間一個永恆的梗——那個從倫敦回來連車錢都沒有的星海朝鬥。
可是,還有別的選擇嗎?也只能這麼做了。
朝鬥嘆了口氣,手指向下滑動,停在“珠手知由”的名字上。
就在他準備按下撥號鍵的那一刻,一個白色的身影突然從側面衝了過來,結結實實地撞進了他的懷裡。
衝擊力讓朝鬥踉蹌了一步,手機差點脫手。他下意識地伸手扶住來者,一股熟悉的、混合著淡淡洗髮水甜香和野草的氣息撲面而來。
朝鬥低下頭。
白色的短髮有些凌亂,髮梢微微翹起。一藍一金的異色瞳正眨也不眨地盯著他,像一隻確認主人是否真實存在的貓。
那張臉比記憶中成熟了一些,褪去了孩童的圓潤,有了少女的輪廓,但眼神中那種純粹的、近乎野性的直接依然沒變。
“啊……樂奈,是你嗎?”朝斗的聲音有些發顫。
懷裡的女孩沒有回答,只是把頭埋進他的胸口,雙手緊緊環住他的腰。
這個擁抱用力到幾乎讓人窒息,彷彿一旦鬆手,眼前的人就會像晨霧一樣消散。
朝鬥怔住了,手臂懸在半空,不知該不該回抱,四年了,樂奈如今長高了一些,但依然比同齡人嬌小。
他記得最後一次見她時,她還是個抱著吉他不肯放手、總是躲在SPACE角落裡的女孩。
那時的要樂奈眼神靈動,對音樂和人有著近乎本能的直覺,但對待人際關係卻總是保持著一種疏離感——除了對奶奶都築詩船,以及偶爾對來SPACE玩音樂的朝鬥。
“樂奈!突然跑掉太失禮了!”一個略帶嚴厲的女聲傳來。
朝鬥抬起頭,看見兩位女性正朝這邊走來。走在前面的是一位穿著剪裁得體的米白色套裝的中年女性,銀白色的長髮梳得一絲不苟,面容嚴肅,眼神銳利。
她身上散發著一種藝術工作者特有的氣質——不是音樂,更像是設計或視覺藝術領域的人。
而跟在她身後的……
朝斗的心臟重重地跳了一下。
都築詩船。
SPACE的創始人,地下樂隊文化的傳奇推手,要樂奈的祖母。
她還是老樣子,拄著那根熟悉的雕花柺杖,灰粉色的挑染在白髮中已經有些褪色,但精神看起來和幾年前一樣,依舊很不錯。
她的腳步雖然有些緩慢,但每一步都踏得穩當。
“都築……前輩。”朝斗的聲音更顫了。這一次的顫抖不僅是因為重逢的激動,還摻雜著一種如釋重負的慶幸——他不用打電話向珠手知由借錢了。
這個認知讓他感到一絲荒謬的好笑。
都築詩船走到近前,停下腳步,仔細打量著朝鬥,眼裡也是數不盡的驚訝。
她的目光從他臉上移到那頭黑髮,再到那一紅一藍的眼睛,最後落回他的臉上。
過了好一會兒,她臉上緩緩綻開一個笑容,那笑容裡滿是懷念和欣慰。
“星海朝鬥。”她叫出他的名字,聲音比記憶中沙啞了一些,但依然有力,“你這小子,終於捨得回來了。”
“我回來了。”朝鬥說,這句話比剛才對知由說時多了太多重量。
要樂奈終於鬆開了手,但依然緊挨著朝鬥站著,一隻手還抓著他的衣角,好像生怕他跑掉。
朝鬥低頭看她,發現她的表情有些不對勁。
記憶中的要樂奈總是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慵懶,眼神裡閃爍著對音樂的好奇和對世界的不耐煩。
但現在,她看起來……很安靜。
太安靜了。
那種靈動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的沉悶。
是誰讓這隻自由的貓變成了這樣?
都築詩船注意到了朝斗的目光,她嘆了口氣,雙手疊放在柺杖頂端,身體微微前傾,這個姿勢讓她看起來有些疲憊。
“你現在是甚麼狀態?”都築詩船問,問題直截了當,“記得多少?”
朝鬥深吸一口氣,回答時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從過去到現在,全部都記起來了。冰川朝斗的經歷,星海朝斗的身份,還有……”他頓了頓,看著都築詩船的眼睛,說出了那句久違的話:“我盡力了!”
這三個字讓都築詩船怔了一下,隨即她笑得更開了,眼角的皺紋堆疊起來。
她記得,當然記得。
多年前,在SPACE的那場考核演出,五個孩子站在舞臺上,面對她的提問,異口同聲喊出“盡力了!”的場景。
那是Rosaria的起點,也是無數故事的開始。
“好,好。”都築詩船連說了兩個好字,語氣裡滿是感慨,“回來就好。”
這時,那位中年女性走了過來,她的目光在朝鬥和緊貼著他的要樂奈之間來回移動,眉頭微蹙。
“抱歉,樂奈突然就跑開了。”她對都築詩船無奈地抱怨道,隨後看向朝鬥,“我是要樂奈的母親,要志穗,你是?”
“星海朝鬥。”朝鬥微微鞠躬,“樂奈的……朋友?以前經常在SPACE一起玩音樂。”
“星海……”要志穗似乎想起了甚麼,表情緩和了一些,“樂奈和媽媽提起過你,那個彈吉他很厲害的男孩。”
“都是以前的事了。”朝鬥謙虛地說,但心裡卻因為“提起”這幾個字而泛起一陣暖意。
都築詩船拄著柺杖向前挪了一步,看著朝鬥背上的包,問道:“剛下飛機?準備去哪?”
這個問題讓朝鬥尷尬了一秒,但他很快調整好表情:“正準備去找住的地方。不過……”
他猶豫著要不要說實話,說自己身無分文?在曾經的導師和長輩面前?
現實逼得他不得不低頭。
都築詩船是何等人物,她一眼就看出了朝斗的窘迫。
老人的眼睛眯了眯,像是看穿了甚麼,但她沒有直接點破,而是換了個話題。
“我們是來送機的。”她說,朝要志穗的方向點了點頭,“志穗要去英國工作一段時間,是一家服裝設計公司的邀請,她要帶樂奈一起去,讓樂奈換個環境。”
朝鬥看向要樂奈,發現女孩抓著他衣角的手收緊了,她低著頭,嘴唇抿成一條直線,這是抗拒的姿勢。
“但樂奈似乎不太願意。”都築詩船繼續說,聲音裡帶著無奈,“事實上,這孩子已經很久不願意做任何事了。”
朝鬥心裡一沉。他重新仔細觀察要樂奈,這才注意到更多細節:
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齊,但指尖沒有了彈吉他留下的繭。
她的站姿有些壓抑,不像過去那樣隨時準備跳起來奔向舞臺。
最重要的是她的眼睛,那雙曾經閃爍著火花的異色瞳,現在像是蒙上了一層薄霧。
“發生甚麼事了?”朝鬥問,聲音不自覺地放輕。
都築詩船和要志穗交換了一個眼神。要志穗嘆了口氣,接過話頭:“大概一年前,母親關閉了SPACE。”
朝鬥愣住了,SPACE又關閉了?那個曾經是無數樂隊夢想起點的livehouse,那個充滿音樂、汗水和夢想的地方,又關閉了?
“為甚麼?”他忍不住問。
都築詩船看著遠處機場起落的飛機,目光有些悠遠:“時代變了,朝鬥,現在東京到處都有livehouse,年輕人們有自己的聚集地,SPACE完成了它的使命,是時候退場了,我這把老骨頭,也該休息休息了。”
她說得很平靜,但朝鬥聽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遺憾,SPACE對都築詩船而言,不僅僅是一間livehouse,那是她畢生心血的結晶,是她推動樂隊文化的根據地。
“更重要的是,”都築詩船收回目光,看向緊挨著朝斗的要樂奈,“我發現我犯了一個錯誤,我太專注於培養那些來來往往的樂隊,卻忽略了自己身邊最該關注的人。”
她的手輕輕放在要樂奈頭上,動作溫柔:“SPACE成了樂奈的整個世界,但也成了她的囚籠,她只在那裡彈琴,只彈給我聽,只在乎我的評價,音樂對她來說,不再是自由的表達,而是……一種習慣。一種安全的、不會出錯的習慣。”
“這樣,有甚麼不好……”樂奈鼓起腮幫子,看向一邊。
要志穗介面道:“母親關閉SPACE後,樂奈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她不碰吉他,不聽音樂,也不怎麼說話。”
她看著女兒,眼神裡滿是擔憂:“我接到英國的工作邀請後,想著也許帶樂奈離開這裡,去一個全新的環境,會有助於她恢復,但顯然……”
她苦笑了一下,“她並不這麼想。”
朝鬥靜靜地聽著,心臟像是被一隻手攥緊了。他看著要樂奈,這個曾經在舞臺上光芒四射的女孩,這個能用吉他說話、用音樂代替一切表達的女孩,現在卻沉默得像一塊石頭。
他想說點甚麼,安慰的話,鼓勵的話,但所有語言都顯得蒼白無力。音樂曾經是他們之間最直接的聯絡,如果連這個連線都斷了,他還能做甚麼?
就在這時,要樂奈突然開口了。
聲音很輕,幾乎要被機場的廣播聲淹沒,但朝鬥聽清了。
她說:“我不要走。”
三個字,簡單,直接,卻用盡了她所有的力氣。說完這句話,她又把頭低下去了,但抓著朝鬥衣角的手更緊了,指節都泛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