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ace Livehouse 另一側相對安靜的角落,與主舞臺前沸騰的喧囂彷彿隔著一層無形的膜。這裡的光線晦暗些,正好將兩個倚牆而立的身影勾勒出略顯寂寥的輪廓。
一高一矮。
高的那位,瀨田薰,身姿挺拔如修竹,即使在這種隨意觀看演出的場合,也下意識保持著某種古典舞臺劇演員般的優雅站姿。
她微微仰著頭,淺亞麻色的長髮流瀉肩頭,目光穿過人群的縫隙,長久地凝視著主螢幕上那片遙遠的、星光璀璨的“宇宙”,以及宇宙中緊緊相擁的那五個身影。
她的臉上沒有甚麼誇張的表情,只是嘴角噙著一絲極淡的、難以解讀的弧度,像是欣慰,又像是某種任務達成後的釋然。
矮一些的丸山彩就站在她身邊,粉色長髮在昏暗光線下依然柔和顯眼。
她的雙手在身前無意識地緊緊交握著,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雙總是努力睜大、試圖顯得更堅定有神的粉色眼眸,此刻卻盛滿了過於複雜的情感——震撼、羨慕、一絲難以言喻的酸楚,以及最深處熊熊燃燒的、不肯熄滅的嚮往之火。
屏y Dream 的成員們臉上洋溢的,是毫無陰霾的、發自靈魂深處的喜悅與羈絆的證明。
那種光芒,強烈到幾乎刺痛了她的眼睛。
“太好了……”彩終於喃喃出聲,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甚麼,又帶著由衷的讚歎,“真的……太好了,她們看起來,是那麼的快樂,那麼的……緊密無間,千聖前輩和朝鬥前輩都很厲害呢!”
這不是客套話。
就在前幾天,朝鬥難得主動聯絡了她,進行了一次簡短卻資訊量巨大的談話。
談話的核心圍繞白鷺千聖,y Dream 樂隊的未來。
朝鬥用他那標誌性的、平靜到近乎冷酷的語調,清晰地告知她們:這次空前絕後的“星海Live”之後,他就會y Dream,原因他沒有細說,但那種斬釘截鐵的語氣,讓人明白這是無可更改的決定。
這意味著,壓在所有人心頭,尤其是壓在千聖身上的最大矛盾——y Dream 的友情羈絆與 Aqua Palette 的職業前途之間的撕裂感——將隨著朝斗的退出而“自然”消解。
千聖可以沒有心理負擔地回歸 Aqua Palette,專注於偶像事業。
而她們,丸山彩和瀨田薰,也不必再一邊拼命練習追趕,一邊暗自憂慮這支倉促拼湊、理念模糊的樂隊會不會在某天突然分崩離析,讓所有人的努力付諸東流。
理論上,這應該是個讓所有人都鬆一口氣的“解決方案”。
彩當時聽完,第一反應確實是肩膀一輕,彷彿卸下了一塊看不見的巨石。
她可以更專心地去啃那些難記的舞步,去雕琢永遠覺得不夠完美的唱腔,不用再分神擔憂樂隊進度和隊友狀態。
薰也可以放下心中那份時刻關注千聖情緒、如同守護易碎品般的小心翼翼,恢復她一貫的、略帶疏離的優雅從容,繼續做那個在臺下默默注視、偶爾感嘆“真是夢幻啊”的旁觀騎士。
一切似乎都可以回到“正軌”。
可是……
彩的指甲輕輕掐進了自己的掌心。
為甚麼此刻,看著螢幕上那真切的、沸騰的、屬於樂隊的光芒,她的心裡除了那點卸下負擔的輕鬆,卻湧動著更多的不甘心,甚至是一點點……卑劣的自我厭惡?
“是啊,”瀨田薰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將彩從紛亂的思緒中拉回。
薰依舊看著螢幕,目光彷彿聚焦在千聖那張終於毫無陰霾、燦爛笑開的臉上,“千醬她……終於又露出這樣的笑容了,不是劇本要求的,不是鏡頭前的,是真正的,從心裡溢位來的。”
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完成了一件漫長守護任務後的疲憊與滿足,“就像《暴風雨》終幕,米蘭達重獲自由與純潔愛情時的光芒。儘管過程充滿魔法與詭計,但結局的喜悅是真實的。”
彩轉過頭,望向薰線條優美的側臉。
薰似乎總是這樣,善於用那些古典戲劇的典故來包裝自己的情緒,讓她真實的內心顯得優雅而難以觸及。
但此刻,彩不想再去猜測那些華麗辭藻下的真意,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轉過身,正面朝向薰,粉色眼眸在昏暗光線下努力閃爍著認真的光。
“薰同學!”她的聲音比平時堅定了一些,雖然仍帶著她特有的、努力想顯得成熟卻難免流露出稚氣的可愛腔調,“我們……我們 Aqua Palette,也一定要成為那樣的樂隊才行!”
她揮了揮小拳頭,像是給自己打氣,又像是在強調決心:“成員之間,有深深的、真正的羈絆!不是僅僅因為事務所的安排,或者為了某個工作而勉強湊在一起,是像她們一樣,能夠一起分享最高興的時刻,也能在困難的時候互相支撐!站在舞臺上時,不只是完成演出,而是能把我們的心意,我們的‘夢想’……真正傳遞出去!”
彩越說越激動,臉頰因為熱血上湧而微微泛紅。這是她y Dream 演出後最直接、最強烈的衝動。
她渴望那種共鳴,渴望那種團魂,渴望不是作為一個孤零零努力卻總是惴惴不安的“偶像練習生”,而是作為一個“樂隊”的一份子,去閃耀,去發聲。
然而,瀨田薰的反應卻並非她預想中的共鳴或鼓勵。
薰緩緩地將視線從螢幕上收回,落在彩寫滿認真與渴望的臉上。她並沒有立刻反駁,也沒有用她慣常的、略帶調侃的王子口吻說甚麼。相反,她只是靜靜地看了彩幾秒鐘,然後,幾不可聞地、長長地、如釋重負般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太輕,幾乎湮沒在遠處傳來的、觀眾尚未完全平息的歡呼餘韻中,卻又重得讓彩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彩彩,”薰開口,聲音依舊優雅,卻多了一份愧疚,以及一種彩很少在她眼中看到的、清晰的退意
“你是個很有趣,也很有潛力的女孩,你的努力和成長,我都看在眼裡。從最初的手忙腳亂、緊張得同手同腳,自我介紹都能咬到舌頭,到現在能完整駕馭一支曲目的舞步和唱段,你的進步堪稱神速,足以寫入任何勵志的篇章,作為一路看過來的同伴,我由衷感到欣慰。”
她頓了頓,目光飄向已然暗下、開始播放贊助商廣告的主螢幕,彷彿在看著某個已經落幕的舞臺。
“但是,Aqua Palette……”薰輕輕搖了搖頭,嘴角那絲弧度帶上了些許無奈的意味,“它從誕生之初就充滿了倉促與妥協,陣容像是臨時拼湊的謎題,缺少最關鍵的那一塊,始終無法完整。運營的公司……”她發出一聲極輕的嗤笑,沒有說下去,但那份不屑已然明瞭,“更像個急於兌現商業企劃,而非培育音樂與夢想的冰冷機器。”
薰重新看向彩,眼神變得溫和,卻也有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如同即將遠行的騎士向公主辭行:“如今,這邊的‘公主’……”她意有所指地頓了頓,“已經自己掙脫了心結,走出了陰霾,甚至找到了屬於她的、更耀眼的舞臺和同伴,那麼,守護在此的騎士,她的使命也算暫時告一段落了。”
她抬起手,纖細的食指遙遙點了點已經暗下去的螢幕方向,臉上露出了一個真正輕鬆下來的、甚至帶著點調皮意味的笑容,雖然那笑容在彩看來有些刺眼。
“你看,遠方似乎又有新的‘劇目’拉開了帷幕,新的‘角色’可能需要一位經驗豐富的旁觀者,或者……一把適時遞上的‘寶劍’?”
她用一種莎士比亞戲劇式的、略帶誇張的詠歎調說道,但眼神裡的意思很明白——她不想繼續留在 Aqua Palette 這艘看起來註定要沉沒,或者永遠無法起航的船上了。
彩徹底愣住了。
她粉色的眼睛瞪得圓圓的,嘴巴微微張開,一時間甚至忘記了該如何組織語言。
大腦像是生鏽的齒輪,在“薰要退出”這個爆炸性資訊面前嘎吱作響,無法運轉。
今天不是高高興興一起出y Dream 的特別直播嗎?不是還在感慨人家的樂隊感情真好嗎?
不是剛剛還下定決心要讓自己樂隊也變那樣嗎?怎麼一轉眼……樂隊就要少一個人了?而且還是薰?這個雖然總是說著讓人半懂不懂的華麗臺詞、但確確實實是隊伍裡最穩定、最有經驗、也曾在千聖情緒最低落時默默支撐過的同伴?
吉他手……薰是吉他手啊!本來 Aqua Palette 找人就像大海撈針,合適的樂手哪有那麼容易找!
薰這一走,本來就搖搖欲墜的樂隊架構豈不是……豈不是離徹底解散也不遠了?
一股冰冷的恐慌混合著巨大的失落感,瞬間攫住了彩的心臟。
她彷彿能看到自己這些日子以來拼命練習的舞蹈和歌曲,像沙灘上的城堡,在一個浪頭打來前就悄然垮塌。
那些對著鏡子反覆調整的笑容,那些在練習室滴落的汗水,那些悄悄夢想過的、或許有一天也能站在哪怕像 Space 這樣小小舞臺上發光的那一刻……難道都要隨著薰的一句輕飄飄的“告辭”而化為泡影了嗎?
她不由自主地再次望向 Space 那雖然不大、卻此刻在她眼中象徵著無限可能的舞臺。
即使只是這樣小小的場地,即使臺下觀眾可能並不多,她也想站在那裡啊!想和同伴一起,把歌聲和心意傳遞出去,想看到有人因為她們的表演而露出笑容,哪怕只有一個……
為甚麼……會這麼難呢?
就在彩沉浸在突如其來的打擊和悵惘中,粉色眼眸低垂,幾乎要凝聚起水汽時,一個與她此刻沉重心情完全不符的、充滿了好奇與活力的存在,悄無聲息地貼近了她。
“唔……?”
首先飄入鼻息的,是一股混合了番茄醬、油炸澱粉和一點點海鹽的、非常“快餐”但令人莫名放鬆的食物香氣。
緊接著,彩感覺到一道毫不掩飾的、探究的視線,如同觀察甚麼新奇小動物般,滴溜溜地在她側臉和周身打轉。
彩有些茫然地、慢半拍地轉過頭。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湊得極近的、屬於少女的臉龐。
亞麻色偏青藍的短髮有些亂翹,顯得隨性又活潑,兩簇髮絲扎著青綠色的蝴蝶結,一雙大眼睛清澈透亮,此刻正眨巴著,裡面盛滿了純粹的好奇和一點點發現“有趣事物”的興奮。
少女的腮幫子還在一鼓一鼓地咀嚼著,一隻手舉在胸前,手裡抓著個吃了一半的、裹著金黃薯條的紙質包裝袋。
“(咀嚼聲)……嚕?”
少女發出了一個意義不明的、帶著鼻音的語氣詞,目光在彩寫滿失落和驚訝的臉上停留片刻,然後非常自然地,平移到了旁邊正扶額做出經典“真是夢幻啊”姿勢的瀨田薰身上。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
薰顯然也注意到了這位不速之客。她放下手,優雅的姿態絲毫未亂,對著這位突然出現的、吃著薯條觀察她們的少女,微微偏了偏頭,臉上露出了一個同樣帶著幾分玩味和“果然如此”意味的笑容。
她甚麼也沒說,只是又將那句口頭禪,用只有她們這個角落能聽清的音量,帶著更深的感慨,重複了一遍:“唉呀呀……這可真是……夢幻般的邂逅啊。”
而那位薯條少女,看看薰,又看看還沒完全從打擊中回過神、表情呆滯的彩,大眼睛裡的興趣似乎更濃了。
她也學著薰的樣子,歪了歪頭,然後像是發現了甚麼宇宙真理一樣,用力點了點頭,從喉嚨裡發出另一聲滿足的、含糊的感嘆:
“嚕~!有趣的女孩子?Aqua Palette?我記下來了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