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信我聽我說,你會看見我雙手!”
“也有成長的脈絡!也有跌僕的創痛!”
時間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撥動,倏然倒流回五年前那個空氣裡都瀰漫著青澀與躁動氣息的夏天。
記憶的焦點,牢牢鎖定在那個燈光匯聚的舞臺上。
當那個黑髮的男孩,Rosaria的冰川朝鬥,捧著話筒,用盡全身力氣唱出那句撕裂長夜的高音——“我是多麼想!”時,站在臺下觀眾席中的美竹蘭,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卻又燃燒著火焰的手狠狠攥住了。
那不是單純的高音,那是從靈魂深處榨取出的、混合著不甘、渴望、掙扎與極致熱愛的吶喊。
每一個音節都像帶著稜角的冰晶,凍徹心扉,卻又在接觸面板的瞬間,燃起燎原的火焰。
美竹蘭徹底被震撼了,她甚至忘記了呼吸,只是僵直地坐在那裡,瞳孔中倒映著舞臺上那個彷彿在燃燒自身的身影。
她下意識地側過頭,看向身邊同樣來自商業街、從小一起長大的夥伴們。
青葉摩卡那雙總是帶著些許慵懶睡意的眼睛裡,此刻清晰地跳躍著被點燃的火花;宇田川巴緊握著拳頭,身體不自覺地跟著節奏微微晃動;上原緋瑪麗激動得臉頰通紅,嘴唇微微張著;就連最文靜內向的羽澤鶇,也目不轉睛地盯著舞臺,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模仿著鍵盤的按動。
不需要任何言語,她們從彼此眼中讀到了同一種沸騰的情緒,同一種被喚醒的、名為“憧憬”的熱情。
一種前所未有的衝動在她們心中瘋狂滋長——她們也想那樣!也想站在那樣的舞臺上,用手中的樂器,奏響屬於自己的聲音,將內心的澎湃毫無保留地傾瀉出來!
那種心臟劇烈跳動、血液加速奔流的感覺,就是她們喜歡上樂隊、愛上現場音樂的起點。
她們近乎崇拜地仰望著那支走在她們前列、如同啟明星般的樂隊——Rosaria。
而更讓她們心折的,是那位樂隊的領導者,冰川朝鬥。
他擁有著驚人的音樂才華,卻絲毫沒有天才的傲慢。
他看向她們這些初學者的目光裡,總是帶著毫不吝嗇的鼓勵和純粹的期待,彷彿他自身不存在任何私心,唯一的願望就是看到更多人為音樂而心動,能演奏出屬於自己的樂章。
他不厭其煩地指導她們基礎的指法,分享他對音樂的理解,更從不吝嗇他的誇讚。
在他面前,美竹蘭感覺自己那些笨拙的嘗試和微不足道的進步,都被賦予了意義。
她清晰地記得那一天,陽光很好,她們鼓足勇氣向他請教後,他爽快地答應下來,並約定了兩件事。
第一件,是他會抽空親自去美竹蘭家,指導她們幾人的演奏。
光是想到這個約定,美竹蘭就感覺心跳失序,練習時都多了十二分的幹勁。
而更讓她雀躍不已、日夜期盼的,是第二件事——不日之後,Rosaria將再次在商業街進行演出。
那幾天,她連在家裡進行每日必修的花道練習時,都無法保持心境的平和。
手指撫過花枝,腦海裡浮現的卻是激昂的吉他 riff,調整著花葉的朝向,心中構想的卻是舞臺上的燈光佈局。
她激動地想象著那一天的到來,期待著 Rosaria 又會帶來怎樣精彩絕倫的新歌,會不會再次讓她的靈魂為之戰慄。
終於到了演出的日子。
然而天公不作美,商業街的上空烏雲密佈,不久便下起了傾盆暴雨,豆大的雨點砸在地面上,濺起渾濁的水花,街上的行人紛紛躲避。
或許對其他人來說,這樣的天氣,演出取消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但美竹蘭沒有一絲猶豫。她穿上雨衣,毫不猶豫地衝進了雨幕之中。
當她趕到約定的地點時,發現摩卡、巴、緋瑪麗和鶇也都已經到了,每個人的頭髮和肩膀都被雨水打溼,但眼神卻和她們一樣,閃爍著不容錯過的堅決。
只要有一絲可能,只要舞臺的燈光還亮著,她們就不想錯過。
因為那是 Rosaria 的演出,那是冰川朝斗的演出。
果然,Rosaria 的演出如期開始了。
雨中的舞臺別有一番味道,燈光在雨絲中形成朦朧的光暈,音樂聲混合著雨聲,反而增添了一種破碎而堅韌的美感。
那場演出,Rosaria 再次奉獻了幾首令人驚歎的新作,旋律和歌詞都直擊心靈。
但美竹蘭注意到,朝鬥並沒有像往常一樣站在主唱兼吉他手的位置上。
他坐到了鼓手的位置,而主音吉他手則換成了冰川紗夜和冰川日菜那對雙胞胎姐妹。
雖然有些意外,但演出依然精彩,紗夜和日菜的吉他技巧同樣令人印象深刻,與朝鬥沉穩有力的鼓點配合得天衣無縫。
本身,這應該是一場在特殊天氣下,別具一格且同樣精彩的演出。
但是,意外總是來得那麼突然,毫無徵兆。
當舞臺上用於特效的火花裝置因為雨水短路,迸射出異常刺眼、不受控制的電火花,幾簇危險的火焰如同失控的金蛇般猛地竄向正在專注打鼓的朝鬥時——
時間,對於美竹蘭來說,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她臉上的表情瞬間消失了,沒有任何驚恐,也沒有任何呼喊,只剩下完全的、真空般的呆滯。
她看著那刺目的光芒在朝鬥眼前飛舞,看著他下意識抬手遮擋的動作,大腦卻像被強行塞入了一大團棉花,無法處理這突如其來的恐怖畫面。
她依稀感覺到身邊的摩卡像一支離弦的箭,猛地衝向了舞臺的方向,巴和緋瑪麗也發出了驚呼。
但她的身體像被釘在了原地,耳朵裡所有的聲音都變成了模糊的、遙遠的嗡鳴。
直到混亂平息,人群騷動,救護車刺耳的聲音由遠及近,她都還沒有完全反應過來。那幅火花飛濺的畫面,如同一個灼熱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視網膜上,也刻在了她的心裡。
記憶的碎片快速掠過,跳過了許多混亂和煎熬的日夜。
下一幅清晰的畫面,是她們 Glow 的五個人,懷著沉重而擔憂的心情,捧著精心挑選的慰問品,站在了醫院那間充斥著消毒水氣味的病房前。
她們正準備推門進去,給遭遇不幸的冰川朝鬥前輩送上她們的祝福和鼓勵。
然而,就在門口,她們卻清晰地聽到了裡面傳來的,那個一向溫和堅強的少年,帶著哽咽和絕望的、對自己命運的哭訴。
那些話語,像一把把冰冷的銼刀,磨碎了她們心中關於“天才”和“太陽”的幻想。
她們這才恍然驚覺,這個世界上,或許並不存在一直溫暖、永遠熾熱的太陽。
他只是像“冰川”一樣,將徹骨的寒冷深埋心底,只在陽光照射的時候,發出耀眼的陽光,讓他人以為他很溫暖……
他是不願意將絲毫寒意甩給別人的、溫柔而脆弱的存在。
而當她們最終走進病房,看到朝鬥臉上那抹混雜著無奈、不甘和認命的苦澀笑容,聽到他用平靜得令人心碎的語氣說出“我可能……再也彈不了吉他了……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在舞臺上閃耀了……”的時候——
美竹蘭感覺自己的喉嚨像是被甚麼東西死死堵住了。
她很想大聲地反駁他,很想脫口而出“不是這樣的!你依然在閃耀!”,但她張了張嘴,卻發現所有的語言在此刻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她該用甚麼理由去說服一個剛剛被命運奪走了視力和音樂夢想的人?
她找不到。
那一刻,一個無比清晰的念頭在她心中升起:
只有音樂。
只有用她們自己的聲音,唱出她們的心聲,用她們從他和 Rosaria 那裡繼承來的、對音樂最純粹的熱愛和信念,去告訴他,去向他證明——即使身處黑暗,即使雙手暫時無法觸碰琴絃,他的存在本身,他所傳播的音樂夢想,依然在閃耀,依然能照亮別人前行的路。
那之後,還發生了很多事……她們 Glow 樂隊更加拼命地練習,將那份想要傳遞的心情融入每一次演奏。
她們定下了“商業街最強”的目標,也暗暗立下了“要向他唱出生命熱情”的誓言。她們一路成長,一路追尋,直到……走到了今天這個看似輝煌,內心卻充滿迷茫的十字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