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個吉他音符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餘韻在夜空中緩緩擴散,最終歸於寂靜。
緊接著,臺下爆發出熱烈而持久的掌聲、口哨聲和歡呼聲,如同潮水般湧向小小的舞臺。這突如其來的認可讓松原花音有些不知所措,她握著鼓棒的手還在微微顫抖,臉頰因為激動和羞澀染上了鮮豔的紅暈。
朝鬥放下吉他,走到舞臺前方,對著麥克風,聲音依舊平靜,卻比平時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弛:
“謝謝大家!演出到此結束,我是吉他手星海朝鬥y Dream樂隊。”他側身,示意了一下仍坐在鼓後的花音,“這位是今天非常勇敢的鼓手,松原花音,她是個很優秀的女孩!未來一定也能成為一個樂隊的優秀鼓手!”
他的介紹簡潔而肯定,花音聽到自己的名字被念出,聽到“優秀”這個詞,心臟猛地一跳,一股暖流混合著巨大的羞赧湧上心頭,她下意識地想把自己藏起來,但最終還是強迫自己對著臺下的人群,露出了一個極其僵硬、卻無比真誠的、帶著淚光的認真鞠躬。
人群逐漸散去,帶著心滿意足的表情,討論著剛才那首充滿感染力的即興之作,朝鬥和花音都沒有注意到,在臺下的人群中,那個有著金黃色長髮的少女——白鷺千聖,已經消失在了商業街熱鬧的人群中。
或者說,朝鬥根本沒有發現千聖來過。
她正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臉色蒼白,彷彿剛剛經歷了一場無聲的風暴,莉莎擔憂地站在她身邊,翠綠的眼眸看看千聖,又看看舞臺上正在收拾樂器的朝鬥,眉頭緊鎖。
朝鬥動作利落地開始將舞臺上的鼓件拆卸下來,小心地放回拖車上。花音也連忙上前幫忙,雖然動作還有些笨拙,但眼神已經比之前堅定了許多。
將所有東西歸位後,朝鬥緩緩吐出一口氣,不是疲憊,而更像是一種釋放。他看向花音,紅色的眼眸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清亮:“唱爽了。”
很簡單的三個字,卻讓花音感受到了他內心難得的暢快,她低下頭,雙手緊張地交疊在身前,聲音依舊帶著些許顫抖,卻充滿了真摯的感激:“謝、謝謝你……星海同學,真的……非常謝謝你帶我……登上了舞臺。”
她抬起頭,紫色的眼眸中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光彩,那是恐懼退去後,興奮與感動交織的光芒:“我……我從來沒有想過……在舞臺上演出……會是這麼……這麼美妙的事情……”
她努力尋找著合適的詞彙,卻發現任何語言似乎都無法完全形容剛才那幾分鐘內,從極致恐懼到逐漸投入、再到最後與音樂融為一體的奇妙體驗。
那是一種靈魂被洗滌、被點燃的感覺。
“感覺不錯吧!”朝鬥反問道“還想再來一次吧!松原同學”
“嗚嗚……嗯……嗯”松原話音雖然還是能感受到那種惶恐,但是這一次,她感覺到自己沒有那麼膽小了。
朝鬥點了點頭,看著她眼中重新燃起的、對音樂的火花,認真地說道:“所以,我希望你能再好好考慮考慮,不要……就這麼輕易地把鼓賣了。”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
“它們應該屬於舞臺,屬於能敲擊出心聲的人,而你,很好的訊息是我聽出了你的那份心聲,有畏懼,但人只有透過克服自己心中的畏懼才能彰顯勇敢!”
花音聞言,深深地低下了頭,雙手緊緊攥著衣角,內心陷入了激烈的掙扎,賣掉鼓,意味著徹底告別過去那個她所認為失敗的自己,但也意味著斬斷了一種可能性;留下鼓,則要繼續面對那份伴隨她多年的挫敗感和不自信,但……今晚的體驗,像黑暗中透進的一束光,讓她看到了另一種微小的可能。
過了好一會兒,她像是終於下定了某種決心,抬起頭,目光中帶著困惑和一絲小心翼翼的探究,望向朝鬥:“星海同學……我、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嗯,你問。”
“為甚麼……”花音斟酌著詞句,“為甚麼會寫了一首……這樣的歌呢?”她的聲音很輕,彷彿怕驚擾了甚麼,“我、我感覺……朝鬥君不像是……會寫出這種……嗯……帶著些……消極和……悲傷歌詞的年齡,……是有哪個人……把朝鬥君傷得這麼狠……所以才讓你寫出了這樣的歌詞嗎?”
她的問題直白而單純,卻像一把鑰匙,試圖開啟朝鬥內心那扇緊閉的門。
………………
掌聲……歡呼,他的名字、她的名字。
星海朝鬥,松原花音。
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模糊不清,只有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鼓的聲音震耳欲聾,血液彷彿瞬間凍結,又從四肢百骸倒流回心臟,帶來一陣陣尖銳的刺痛和冰冷的麻木。
他唱完了?他笑了嗎?好像沒有。
他一如既往的平靜。
可那首歌……那首歌的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我的靈魂上,留下滋滋作響、無法磨滅的傷痕。
《謊》。
【……某個冷冷的夜,煩悶在路上結聚,失意滲進這心內,麻木像是樂與怒……】
他……他是不是知道了甚麼?Aqua Palette?公司那些冰冷的規劃和隱藏在笑容下的交易?所以他覺得煩悶?覺得需要用麻木來應對?樂與怒……是音樂和憤怒嗎?他對我的……憤怒?
【……霎眼看見你出現,攜著夢幻在微笑。說這裡有個賭局,誰願入局下重注……】
那個“攜著夢幻在微笑”的人是誰?難道是我嘛?
在他眼裡,我的出現,我的笑容,都只是一個……賭局的y Dream……我們的樂隊,我們共同的夢想,在他眼裡,只是一場……賭局?而我就是那個邀請他下注的……莊家?所以我們的相遇,我們的音樂,從一開始就籠罩在勝負未卜的陰影下嗎?在他心裡,這一切都只是一場隨時可能破碎的……遊戲?
不……這說的也可能是別人啊……也可能單純是少年隨口一句話……
但是,我卻止不住這麼去想!
【……冷意刺破了希望,迷夢在夜幕破裂。你說命運似賭局,誰願敗局又再戰……】
希望……是我曾經帶給過他希望嗎?關於音樂,關於樂隊,關於……未來?而現在,冷意刺破了它?是因為我隱瞞了Aqua Palette的事情嗎?所以他的希望破滅了?迷夢……他覺得和我一起追逐的夢想,只是一個容易破裂的迷夢?
命運似賭局……所以他覺得我的選擇,我的糾結,都只是在遵循一場早已註定的、殘酷的賭局規則?他是在質問我會不會選擇認輸y Dream嗎?還是……他在說自己?
【……押上了這賭注,就共命運對峙,豪情無問結果!讓你微笑一博,讓命運定勝負,幸福燃亮野火……】
賭注……他押上了甚麼?他押注在了……我的身上?還是押y Dream上?
又或者是壓住在了自己身上?
所以他現在覺得……自己輸了嗎?“豪情無問結果”……聽起來多麼悲壯,又多麼絕望。
朝鬥……不會已經看到我了吧?
他曾經是抱著這樣的決心,在陪伴著我們嗎?
讓我為了自己的“前程”去搏一把,然後讓命運來決定勝負?
那“幸福燃亮野火”……是反諷嗎?是燃燒殆盡的野火,短暫熾熱卻終將化為灰燼?就像……他可能預見的,樂隊?
唱到這,歌聲也正式進入了高潮,朝鬥彈奏吉他的旋律更加急促,不明所以的觀眾也忍不住打起call來!
【……WINNING OR LOSING 冥冥已有分曉,碰上你怕是註定。命運就是這般,答案永遠不知,要愛那怕下重注!……】
他覺得結局已經註定了嗎?因為我註定會選擇Aqua Palette?所以“碰上你怕是註定”……是一場……災難性的註定?
他是在感嘆命運的無常和殘酷嗎?而“要愛那怕下重注”……這一句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直直刺入我最柔軟的地方。
愛……他用了“愛”這個詞?雖然是在歌詞的語境裡,但……他是在指甚麼?對音樂的愛?對樂隊的愛?還是………?不,不可能,一定是我想多了。
但這句“要愛哪怕下重注”聽起來多麼決絕,又多麼悲傷。他是在說,即使知道可能輸掉一切,也曾經義無反顧地……投入過嗎?
【……也許早就應該,冷卻彼此的想念。再也別讓誰還有,任何幻想的畫面……】
他想要……冷卻甚麼?我們之間……有甚麼是需要被冷卻的“想念”嗎?是共同創作音樂時的默契?是排練後偶爾的閒聊?
還是那些自以為隱藏得很好、卻偶爾會流露出的、超出隊友界限的依賴和關注?“幻想的畫面”……他覺得我對未來,對樂隊,甚至可能……對他,存在著不切實際的“幻想”嗎?所以他用這首歌,來打破我的所有幻想?
【……沒有你的午後,回到同樣的地點。看你和另一個人,承諾誰都不會改變……】
……
另一個人……
另一個人是誰?
是Aqua Palette未來的隊友吧……
千聖終於是確定,這首歌就是寫給自己的,那麼之前所有的一切,都是朝鬥對她說的話語。
一個抽象的、代表著他無法參與的、我的“新生活”的符號?“承諾誰都不會改變”……是諷刺嗎?諷刺我無法堅守對樂隊的承諾,卻可能要向公司、向新的團體做出“不會改變”的承諾?
隨著千聖的煩惱思緒,樂曲來到了第二段副歌……
【……你說過的話根本不能當真,否則傷口會很深。你只是一個尋找溫柔的人,帶著遊戲的眼神……】
我說過的哪些話不能當真?
是“我們y Dream做大”嗎?
是“星空Live一定要成功”嗎?
還是……那些連我自己都未曾明確說出口的、模糊的暗示和依賴?
所以他覺得被我欺騙了?覺得我的承諾都是空頭支票,最終會讓他“傷口很深”?
“尋找溫柔的人”……這麼說是在反諷對吧?我為了利益拋棄夢想,去當一個完美女孩白鷺千聖,那能不溫柔嘛?在他眼裡,我對待音樂,對待我們的羈絆,都只是在……玩遊戲嗎?所以他才給這首歌取名《謊》?他覺得我,現在都是謊……
【……你給過的愛根本不能當真,它讓我感覺好冷。你只是一個擦身而過的人,再也沒人願意等……】
愛……他又一次提到了“愛”,這指代的是某種情感投入,但……當這個詞和他聯絡在一起,當它被形容為“不能當真”,會“感覺好冷”時……
我的心,就像被瞬間冰封,然後被重錘敲碎,連疼痛都變得遲鈍,“擦身而過的人”……原來在他心裡,我最終只會是一個……過客嗎?
就像這熙熙攘攘城市街頭無數陌生的面孔,短暫交匯,然後各自天涯?
而他……也不再願意等我了?不等我糾結出結果,不等我處理好一切,不等我……親口告訴他真相?他已經……放棄了嗎?
【……你的世界太多,給不完的承諾,從來不怕愛錯。就在清醒之後,從此不再迷惑,從你的心出走喔...】
不……不是這樣的……朝鬥……
你聽我解釋……
不是謊言……不是遊戲……不是擦身而過……
我只是……我只是還沒有找到勇氣……我只是害怕失去……
可是……這首歌……這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對我進行著最嚴厲的審判,它比任何指責、任何質問都更讓我無地自容,因為它源於他的內心,源於他對我……可能產生的、最深的失望和誤解。
莉莎輕輕碰了碰我的胳膊,聲音充滿了擔憂:“千聖?你沒事吧?你的臉色好難看……”
千聖猛地回過神,才發現自己已經淚流滿面,身體冰冷得如同墜入冰窖。我看著舞臺上,朝鬥正在和那個叫松原花音的鼓女孩說話,他的側臉在夜色中顯得那麼平靜,那麼遙遠。
我再也無法待在這裡,所謂的坦白……已經沒有意義了,因為我已經是在欺騙了。
“莉莎……我、我先走了……”
千聖幾乎是逃離了這個地方,逃離了那首名為《謊》的歌,逃離了那個可能已經將我徹底看透、並決定“從千聖的心出走”的星海朝鬥。
唯獨這首歌……我不希望它是寫給我的。
絕對……不要。
千聖站在人群中,怔怔地聽著,她看著舞臺上那個彷彿在發光的朝鬥,看著他如何耐心地引導著那個陌生的鼓手女孩,聽著他那與她認知中冷靜淡漠形象截然不同的、蘊含著微妙情感的歌聲……她的心中五味雜陳。
莉莎站在千聖身邊,翠綠的眼眸始終沒有離開過朝斗的臉,她的眉頭微微蹙起,眼神中充滿了極其複雜的情緒——震驚、困惑、探究,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悲傷與懷念。
她放在身側的手,不自覺地微微握緊,即使心中藏著一個非常大的心刺,但是身邊友人的狀態還是讓溫柔的莉莎不得不先拋下舞臺上的某個男生,去關注千聖的反應。
而舞臺上的花音,在朝鬥歌聲響起的瞬間,彷彿被注入了一股新的力量。
她不再僅僅是為了“不丟臉”而敲擊,而是開始嘗試去感受音樂本身的流動,嘗試用鼓點去回應吉他和歌聲中的情緒。
她的動作漸漸變得流暢,雖然依舊帶著新手的稚嫩,卻多了一份之前從未有過的、投入的專注。
一場未經排練的街頭演出,四個心思各異的少年少女,在這個平凡的夜晚,因為音樂而產生了奇妙的交集。
命運的絲線,似乎正朝著無人預料的方向,悄然編織……
“為甚麼會寫了一首……這樣的歌呢?”
“我、我感覺……朝鬥君不像是……會寫出這種……嗯……帶著些……消極和……悲傷歌詞的年齡,……是有哪個人……把朝鬥君傷得這麼狠……所以才讓你寫出了這樣的歌詞嗎?”
……面對松原花音純白地詢問,朝鬥沉默許久給出的回答是……
“嗯,確實有個人……讓我感到痛苦,讓我對其恨之入骨,並且是直到今天我才認識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