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櫻花季煙火大會……
就在今天,就在3月11日。
真是不幸運的一天……
初綻的櫻瓣在傍晚微暖的風中簌簌飄落,與即將點亮夜空的煙火預告一同,構成這座城市虛假的喧鬧。
冰川紗夜,水藍色的長髮被風拂動,如同一道凝固的憂鬱河流,靜止在熙攘商業街的浪潮中央。
周遭是歡聲笑語,是成雙成對的身影,是充滿期待的臉龐,所有這些溫暖的色彩與聲音,撞擊在她周身無形的壁壘上,碎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雜音。
她怔怔地立在原地,仰起頭。
天空是澄澈的湛藍,漸染著夕陽的金暉,但在紗夜眼中,這片天空卻像一塊巨大的、褪了色的幕布,沉重地壓下來,透不進一絲真正的光亮。
世界的色彩在她心裡早已蒙上了一層灰翳。
她緩緩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甜膩的章魚燒香氣和櫻花淡雅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卻讓她感到一陣胃部的不適。
腦海裡,不受控制地迴響起湊友希那平靜卻如錐子般尖銳的話語,那是Rosaria樂隊瀕臨崩解時,主唱給予她的最後勸慰。
那是在朝鬥去世後大約三個月。
在朝鬥離開之前,誰也無法想象,維繫著她們的紐帶會斷裂得如此迅速、如此徹底。或許連紗夜自己都未曾預料,那個一向以“認真”自我標榜的她,竟會成為第一個選擇逃離的人。
她並非反對友希那追尋更高音樂境界的目標,甚至隱隱覺得,那樣的奮進,才是朝鬥所希望看到的她們的模樣。
但是,她跟不上了。
儘管明白,不僅僅是她,莉莎和沙綾同樣在友希那日漸嚴苛的要求下步履維艱,但紗夜無法忍受自己成為那個最需要拼命追趕的“吊車尾”。
於是,她只能投入更多、更多的時間,近乎自虐般地練習,將所有的精力、所有的時間都傾注在吉他上,試圖用汗水填補那令人絕望的天塹。然而,換來的卻是——
“姐姐!我們出去玩好嗎?”日菜充滿活力的聲音,像陽光一樣試圖穿透她緊閉的房門和心防。
“不要!我要練習吉他!沒有時間出去玩!不要打擾我……”她的回應總是帶著不耐煩的情緒,因為日菜根本不懂她為甚麼要這麼努力,日菜是能跟得上友希那節奏的天才。
“為甚麼要練習這麼久啊!姐姐的吉他已經很嚕了呀!陪我出去玩嘛……”那聲音裡帶著不解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
為甚麼……為甚麼你總能輕鬆做到一切?為甚麼在你眼中,我就永遠完美無缺?為甚麼要用那種純粹崇拜的目光,仰望我這個內心早已千瘡百孔、拼命掩飾狼狽的姐姐?你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面鏡子,照出我的無力和掙扎,這簡直是在逼我……
記憶中最尖銳的一次衝突,如同潰堤的洪水,洶湧而至。
“姐姐姐姐!我們好久沒有出去玩了!我們去逛——”
“說—夠—了—嗎!!!”
紗夜猛地瞪大眼睛,積壓的情緒如同火山般爆發,眼眶因為極致的激動而瞬間盈滿淚水,又被她強大的自尊心強行逼退回去。
“我都說了!我要練習吉他!日菜!你要玩你自己出去玩!不要來煩我!以後不許隨便進我房間!進門要敲門!”聲音嘶啞,帶著她自己都陌生的尖厲。
“姐……姐?”日菜那總是揮舞著的手臂瞬間僵住,怯生生地縮在身前,翠綠的眼眸裡寫滿了驚愕和受傷。
“整天說著奇怪的話!模仿著我喜歡的一切!你沒有自我意識嗎!我和你的人生,難道就一定要變成復刻品嗎!”傷人的話語不受控制地傾瀉而出。
不……日菜……我……
“姐……”
“出去!離開我的房間!今後,我們不要再過多窺探對方的人生了!出去!”
看著妹妹眼中迅速積聚的、與自己同源的淚水,在那雙相似的翠綠色湖泊中盪漾,紗夜的心像被針紮了一下,但她最終只是狠心撇過頭,將背影留給那個僵立在原地的身影,強迫自己將注意力放回手中的吉他上,指甲用力劃過琴絃,發出刺耳的噪音。
不知過了多久,當她試圖起身時,情感的巨大消耗和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的疲憊,讓她眼前驟然一黑,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傾倒。“砰”的一聲悶響,她重重摔在地板上,懷裡的吉他也隨之脫落,琴箱角落與堅硬的地面碰撞,磕出了一道難以忽視的凹痕。
“噠……噠……”
寂靜的房間裡,只剩下淚水滴落在地板上的微弱聲響,紗夜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壓抑的嗚咽終於衝破防線,止不住……根本止不住。
“嗚嗚……嗚嗚嗚……”
紗夜默默啜泣著,維持著趴在地上的樣子。
好痛,但是不是身體痛,而是心。
腦海中,弟弟朝斗的身影清晰起來,抬起頭,彷彿他抱著比自己還大的吉他,笑著對她唱著他自己編的、旋律還有些稚拙的那首歌:“喔!你們要更加珍惜……擁在懷裡的親情!因為幸福稍縱……即逝去……”
晚安……
“嗚嗚嗚嗚嗚……”紗夜再也無法支撐,整個人癱倒在冰冷的地板上,臉頰緊貼著那一片涼意,彷彿這樣才能緩解內心灼燒般的痛楚。她知道的,她當然是在乎日菜的,那是她血脈相連的雙生妹妹。
可是,每一次靠近,日菜那無意識的、耀眼的天賦,以及隨之而來的、變本加厲的模仿和依賴,都像無形的枷鎖,讓她喘不過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