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紫色的眼眸,總是低垂著,像蒙著一層拂不去的薄霧,濾掉了過於刺眼的光線。
窗外的陽光明晃晃地鋪灑在庭院,樓下孩子們追逐嬉鬧的聲音,如同隔著一層厚重的、灌滿了棉花的玻璃,模糊不清地滲透進來,帶著一種與她絕緣的、遙遠得近乎虛幻的熱鬧。
那聲音越是清晰,越襯得她房間裡的靜默像凝固的蜜糖,粘稠得化不開。
女孩蜷縮在柔軟的地毯中央,像一顆被遺忘的種子。身邊是她最忠實的夥伴們——一排排、一圈圈形態各異、大小不一的玩偶。
它們有著圓溜溜的、反射著微光的玻璃眼珠和蓬鬆柔軟的布料身體,無聲地陪伴著她。
磷子正用一把小小的、邊緣有些鈍了的兒童剪刀,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沿著畫好的線裁剪著一塊細碎的藍白碎花布頭。
動作緩慢得近乎虔誠,她要為那隻缺了一隻耳朵、顯得格外楚楚可憐的兔子玩偶,縫製一條新的小裙子。剪刀劃過布料的沙沙聲,是她房間裡唯一的、單調而安全的旋律。
她不需要說話,玩偶們也不會用好奇或關切的目光刺探她,更不會丟擲那些讓她舌頭打結、心頭髮緊的問題
“磷子醬,是不是有哪裡不舒服?”
“磷子,有沒有人欺負你?”。
它們只是安靜地待著,用空洞卻包容的眼神,無聲地接納她所有的不知所措和無法言說的沉重。
學校裡那些明亮的眼睛、老師溫柔的詢問,反而像無形的繩索,將她纖細的脖頸勒得更緊。
她知道沒有人欺負她,是她自己,像被無數看不見的、堅韌的絲線死死纏住了喉嚨,每每想要張開嘴,湧出的只有無聲的空氣和那份沉甸甸的、幾乎要將心口壓碎的挫敗感。
這份無法表達的窒息感,比任何明確的孤立都更讓她感到深入骨髓的……寂寞。
“哈哈!”
“咔噠。” 剪刀的鈍刃不小心硌了一下她的指尖,並不疼,卻像一個小小的驚嚇,讓她猛地停下了動作。
她下意識地抬起頭,灰紫色的眸子茫然地投向窗外。
樓下,幾個穿著如同春日花朵般鮮豔裙子的小女孩,正手拉著手,咯咯笑著轉著圈。
女孩呆呆地望著,小小的拳頭無意識地攥緊了那塊柔軟的碎花布,布料在她掌心皺成一團。
一種酸澀的、帶著滾燙渴望的暖流毫無預兆地湧上眼眶,視線瞬間模糊了。
她也想那樣無憂無慮地笑啊,想那樣自由自在地奔跑啊,想有人能那樣毫不猶豫地、溫暖地牽起她的手……
除了小唯。只有和從小一起長大、如同另一個半身般的八潮瑠唯在一起時,那層包裹著她的、厚重的繭才會被小心翼翼地撕開一道微小的縫隙,透進一絲微弱卻珍貴的、帶著青草氣息的光和空氣。
“磷子?” 母親溫柔的聲音如同羽毛般輕輕落在門口,帶著一絲刻意掩飾卻依然能被磷子敏銳捕捉到的擔憂。
磷子像一隻受驚的小鹿,渾身一顫,迅速低下頭,長長的劉海立刻垂落,像一道密實的簾幕,將她所有的表情和翻湧的情緒嚴嚴實實地遮住。她假裝全神貫注地整理著那塊被揉皺的布。
母親無聲地嘆了口氣,帶著熟悉的、令人安心的馨香,輕輕走到她身邊坐下。溫暖的手掌覆上她微涼的小手,包裹住她攥緊的拳頭。
“又在給兔子做新衣服呀?磷子的手真巧,總是這麼細心。”
母親的語氣輕柔得像怕驚擾了甚麼,頓了頓,聲音放得更低、更柔,“你爸爸……今天和我商量了一件事。他想問問磷子……” 母親小心地觀察著女兒低垂的發頂,“……想不想學鋼琴?”
鋼琴?
這個詞像一顆小石子,毫無預兆地投入磷子沉寂的心湖,只激起一圈微弱的漣漪,隨即沉入更深的迷茫。
她對鋼琴的概念模糊極了,只知道那是一個很大、很黑、會發出很多聲音的龐然大物。在別人家的照片裡見過,莊重而遙遠。
學?學甚麼呢?她想象不出自己的手指觸碰那些黑白琴鍵的樣子,肯定很畏縮。
然而,父親母親眼中日益堆積的、如同陰雲般揮之不去的憂慮,她卻看得清清楚楚,那憂慮像細小的針,紮在她心上。
她不想再看到它們了。
於是,在母親溫柔的注視下,她幾乎是下意識地、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動作輕得像一片羽毛飄落在寂靜的水面,沒有重量,沒有聲響,只是一個被動的、想要拂去那片陰雲的微弱回應。
既然是答應的事,那就要努力把它學好,這是白金磷子的信念
三天後。
這個被寂靜統治了許久的繭,毫無防備地被粗暴地撕裂了。
巨大的轟鳴聲毫無徵兆地從樓下炸開!沉重的箱子、粗嘎的摩擦聲、陌生男人們粗聲大氣的吆喝聲和指揮聲,混雜著傢俱被挪動的吱呀聲,如同洶湧的潮水,一波又一波猛烈地拍打著磷子房間薄薄的門板,衝擊著她賴以生存的安全壁壘。
這聲音持續了彷彿一個世紀那麼久。磷子緊緊抱著她那隻缺耳朵的兔子,小小的身體蜷縮在房間最裡面、玩偶堆疊得最高的角落,恨不得將自己嵌進牆壁裡。
她討厭這種感覺!
她只想躲起來,躲回那個只有剪刀沙沙聲和玩偶注視的寂靜裡去。
當那令人心悸的喧囂終於如潮水般退去,世界陷入一種緊繃的、餘悸未消的安靜時,爸爸推開了她的房門。
他的臉上帶著一種磷子從未見過的、混合著巨大期待和一絲不易察覺緊張的複雜神情,聲音也因激動而微微拔高:
“磷子!快,快出來看看!你的‘新朋友’來了!”
新朋友?!
這三個字像三根冰冷的鋼針,瞬間刺穿了磷子脆弱的防備!她猛地將兔子玩偶抱得更緊,身體用力地向後縮,幾乎要把自己揉進牆壁的陰影裡。
她不要甚麼新朋友!她根本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一個陌生的闖入者!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纏繞住她的四肢。
然而,父親高大的身影向旁邊讓開了一步。一個身影,安靜地、幾乎無聲無息地走了進來。
那是一個和她年紀相仿的男孩。夜色般純粹的黑髮柔軟地覆在額前,穿著一件乾淨得沒有一絲褶皺的白襯衫和筆挺的深藍色揹帶短褲,懷裡抱著幾本看起來就沉重無比的、硬殼封面的樂譜。
最攫住磷子目光的,是他那雙眼睛——深沉的、純粹的藍,像暴風雨剛剛洗劫過的、最深沉的午夜海面,表面平靜無波,深處卻彷彿蘊藏著無數她無法理解、也無法觸及的漩渦與暗流。
他就那樣站在她房間的入口處,目光平靜地掃過這個被玩偶佔據的、色彩柔軟的空間,最後,精準地落在了角落裡那個抱著兔子、將自己縮成一小團、眼神裡充滿驚惶與戒備的“小動物”身上。
他的眼神裡沒有一絲好奇的探尋,沒有半分嘲笑的意味,甚至沒有那種刻意的、令人不適的“友好”。
只有一種近乎透明的、深海般的……安靜。一種與他的年齡格格不入的、令人心悸的、絕對的安靜。
“磷子,” 父親的聲音帶著一種鄭重其事的介紹意味,打破了房間內凝固的空氣,“這位是星海朝鬥君,朝鬥君會暫時住在我們家一段時間。”
父親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點引以為豪的笑意,試圖緩和氣氛,“而且啊,朝鬥君的鋼琴,彈得可是非常、非常出色哦!在這個暑假,他可以作為你的指導小老師噢!”
鋼琴?教她?
磷子灰紫色的眼睛微微睜大,瞳孔因為驚愕而收縮。她的目光下意識地越過那個安靜得如同影子般的男孩——星海朝鬥——投向敞開的門外。
那個方向,是她家原本空置的、緊鄰她房間的客房。此刻,那扇門大開著,一個巨大、漆黑、泛著優雅冷冽光澤的龐然大物,如同一位沉默的君王,赫然佔據了房間的中央!它的琴蓋高高掀起,露出裡面一排排整齊得如同等待檢閱計程車兵般的黑白琴鍵,在從窗戶透進來的光線下,閃爍著象牙與烏木特有的溫潤與冷硬交織的光芒。
一臺三角鋼琴!
它就那樣突兀地、不容置疑地、帶著壓倒性的存在感,闖入了她的視線,粗暴地楔進了她熟悉的世界版圖。
強烈的不安和一種近乎本能的、領地意識催生的退卻感讓她幾乎窒息。
她小小的身體完全躲在了兔子玩偶柔軟的身體後面,只露出一雙充滿警惕與茫然無助的灰紫色眼睛,死死地、一眨不眨地鎖定在那個名叫星海朝斗的男孩身上,彷彿他是這一切混亂的源頭。
星海朝鬥似乎完全無視了她這無聲的、強烈的牴觸。或者說,他清晰地接收到了,但那深藍眼眸中的平靜未曾掀起一絲波瀾,彷彿她的恐懼與他無關。
他的目光只在那個嶄新的鋼琴上停留了極其短暫的一瞬,眼神中流露出一絲興奮的光芒。
他抱著那摞沉重的樂譜,邁著平穩的步子,徑直走到鋼琴前。動作間帶著一種與他年齡極不相符的、近乎本能的熟稔和從容。
他先將樂譜一本本整齊地、帶著某種儀式感地放在一旁鋪著深紅色絨布的琴凳上。然後,他伸出小手——那手指纖細卻似乎蘊含著力量——指尖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舞蹈般的韻律感,輕輕拂過那排光潔冰涼的黑白琴鍵。彷彿在問候一位久別重逢的老友。
Re…… Mi…… Fa…… Sol…… La…… Si…… Do……”
一串標準得如同教科書般的C大調音階,如同山間清泉叮咚流淌,從他指尖傾瀉而出。
簡單到近乎隨意的音符輕盈地跳躍出來,不成曲調,卻像幾顆清亮透明的水珠,滴落在磷子因恐懼而緊繃到極限的心湖上,漾開一圈圈細微卻真實的漣漪。
那冰冷堅硬的壁壘,似乎被這清越的聲音悄然融化了一絲縫隙。她抱著兔子的手,不自覺地、極其輕微地放鬆了一點點力道。
接著,朝斗的手指懸停在琴鍵上方片刻,像是在空氣中捕捉某種無形的旋律,又像是在調整內心的頻率。
然後,他稍稍踮起腳尖,因為琴凳對他而言還有些高,調整了一下坐姿,小小的背脊挺得筆直,,他的目光沉靜地、專注地落在面前的琴鍵上,彷彿整個世界只剩下這黑與白的交錯。
下一秒,他的指尖帶著一種沉靜卻不容置疑的力量,穩穩地落了下去。
不再是剛才的隨意輕點,而是堅定地按下了第一個和絃。
咚————
低沉、渾厚、帶著月光般清冷銀輝的深沉迴響,瞬間瀰漫、充盈了整個房間!這聲音如同實質的潮水,溫柔卻有力地包裹住了角落裡的磷子。是貝多芬《月光奏鳴曲》那著名而哀婉的第一樂章!
磷子完全愣住了。
灰紫色的眼眸裡,那份因陌生和入侵而升起的警惕與退縮,像被這突如其來的樂聲驚飛的鳥群,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純粹的、被徹底震撼的茫然。她的世界,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只剩下那從琴鍵深處流淌而出的聲音。
那琴聲……
它不像樓下孩子們的笑聲那樣喧鬧刺耳,也不像她剪刀劃過布料的沙沙聲那樣單調重複。
它像……一種語言?一種她從未學習過,音節陌生,卻彷彿能穿透皮肉骨骼、直接鑽進她靈魂深處的語言!
左手低音區緩慢流淌的旋律,帶著一種深沉的、無邊無際的、無法言說的憂鬱,每一個低沉的音符都像一聲沉重的嘆息,精準地敲打在她同樣被寂寞填滿的心坎上,引起沉悶的共鳴。
右手高音區偶爾點綴的、清冷如星光的音符,又像寒夜裡零星的、倔強除錯圖刺破黑暗的微小火種,閃爍著一種孤寂而悽美的光芒。
這琴聲……它好寂寞。不,是彈琴的人……他好寂寞。
這個念頭如同閃電般擊中了磷子。一種奇異的共情在她小小的胸膛裡滋生、蔓延。
她抱著兔子,身體彷彿被那琴聲牽引著,無意識地、極其緩慢地向前挪了一小步,又一小步。
她完全被那從琴鍵上流淌出來的、深沉如冰冷海水的孤獨感攫住了,忘記了害怕,忘記了周遭的一切。
父親不知何時已經悄然退了出去,並輕輕帶上了房門。房間裡只剩下那架巨大的鋼琴流淌出的月光之聲,以及被這樂聲籠罩著的、兩個同樣安靜得彷彿與世界隔絕的身影。
朝鬥似乎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裡。
那雙小小的手指在寬闊的琴鍵上移動、跳躍,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精準掌控力,將那份月光下的無邊悲涼與深海般的靜謐演繹得淋漓盡致。
他微微低著頭,額前柔軟的黑髮垂落,遮住了部分側臉。窗外透進來的光線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頜線條,那專注的側影在光影中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遙遠。
彷彿他此刻並非坐在這個溫暖的房間裡,而是獨自一人,置身於一片無垠的、只有冰冷月光照耀的、萬籟俱寂的海灘。
磷子站在他身後不遠處,灰紫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視著他彈奏的背影,凝視著那雙在黑白分明的琴鍵上彷彿擁有魔力般舞動的小手。
一種強烈的衝動,一種想要打破這琴聲裡厚重得令人窒息的孤寂的衝動,一種想要靠近那光源的衝動,在她小小的、被寂寞填滿的胸膛裡劇烈地衝撞著,尋找著出口。
當最後一個悠長而深沉的和絃餘音如同嘆息般緩緩消散在空氣中,房間裡陷入了一種近乎神聖的、令人屏息的寂靜。那寂靜比之前的任何安靜都更厚重,彷彿聲音被抽走後留下的真空。
朝斗的指尖還輕輕搭在微微震顫的琴鍵上,彷彿在用心感受著那最後的、細微的生命脈動。
幾秒鐘後,他才慢慢轉過頭,深藍色的眼眸如同平靜無波的深潭,直直地看向站在陰影邊緣的磷子。
磷子抱著兔子,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跳動,咚咚咚的巨響幾乎要震破她的耳膜,蓋過剛才那震撼靈魂的琴聲餘韻。
她看著那雙深海般的眼睛,那裡面映著自己小小的、蒼白的倒影。
她深深地、顫抖地吸了一口氣,彷彿要積蓄潛入萬丈深淵的勇氣。
然後,她用了全身的力氣,才讓那個被無形的絲線死死纏縛住的舌頭笨拙地、極其艱難地動了起來。
“我……我叫……” 聲音細若蚊蚋,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和久未開口的生澀,果然還是不能看對方的眼神,她發出的微弱啁啾,“……白金……磷子。” 她幾乎是耗盡了力氣才吐出自己的名字。
她停頓了一下,小小的臉蛋因為極度的緊張和用力而漲得通紅,如同熟透的蘋果。
然而,那灰紫色的眼眸深處,卻在這片羞赧的紅色之下,閃爍著一種近乎破釜沉舟的、微弱卻異常明亮的渴望之光。
“我……我……也想……” 她更加艱難地組織著詞句,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從那厚厚的繭裡,被一點一點、極其費力地擠出來,“……讓鋼琴……說話……”
她鼓起殘存的所有勇氣,抬起微微顫抖的小手指,先是指了指那架沉默的、漆黑的龐然大物,然後,指尖緩緩移動,最終輕輕點在了自己單薄的心口位置,“……這裡……的話……說不出來……” 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無法掩飾的哽咽,和一種近乎絕望的、深切的渴望。
那雙灰紫色的眼睛,此刻盈滿了水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朝鬥靜靜地看著她。
看著她漲紅的、寫滿掙扎的小臉。
看著她眼中那微弱卻異常執拗的光芒。
看著她緊緊抱著兔子玩偶、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的小手。
他那雙深藍色的、如同古井般的眼眸裡,終於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近乎電波般難以捕捉的波動,像是某種精密的儀器,第一次接收到了一個獨特而清晰的頻率訊號。
他微微歪了歪頭,柔軟的黑髮隨之滑向一邊,稚嫩的臉上依舊沒甚麼明顯的表情,但說出的話卻讓磷子瞬間愣住了:
“鋼琴,” 他的聲音清澈、平靜,像山澗溪水流過光滑的卵石,帶著一種奇異的篤定,“不是‘說話’的,它是……‘看見’的。”
磷子茫然地眨了眨眼睛,長長的睫毛上還沾著細小的淚珠:“……看見?” 這個詞超出了她貧瘠的想象。
“嗯。” 朝鬥肯定地點點頭,深藍色的眼眸不再聚焦在磷子身上,而是望向虛空中某個不存在的點,彷彿在凝視著常人無法窺見的景象。
他的描述帶著一種孩童特有的、天馬行空卻又異常認真的奇異感:“我彈琴的時候……手指碰到琴鍵……腦子裡,會‘看見’東西。”
他似乎在努力尋找合適的詞彙來表達那玄妙的體驗,“比如剛才……我‘看見’了……好大好冷的銀色月亮……掛在天上……光很亮,但是……不暖和。還有……很黑很安靜的海……沒有風,沒有浪……只有月亮照著……很深很深的地方。”
朝鬥似乎完全不覺得自己的話有多麼驚世駭俗,多麼直擊靈魂。他輕盈地從對他來說還有些高的琴凳上滑下來,走到磷子面前。
他比她稍微矮一點點,深藍色的眼眸平靜地平視著她那雙充滿巨大震驚、幾乎失去焦距的灰紫色眼睛。
“你想試試嗎?” 他朝著那架沉默的黑色三角鋼琴揚了揚線條清晰的下巴,語氣平淡得像在問“要不要喝水”,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充滿魔力的邀請,
“試試用你的手指……去‘看見’?看看你的‘這裡’……” 他學著磷子剛才的樣子,也伸出小手指,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心口。
“……能讓你‘看見’甚麼?”
磷子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隨著他的示意,再次投向那排黑白分明的琴鍵。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擂動,不再是恐懼的鼓點,而是一種混合著巨大震撼、強烈好奇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悸動的狂跳。
剛才那沉重得幾乎讓她窒息的、名為“寂寞”的厚繭,似乎被那穿透靈魂的琴聲和他那句石破天驚的“灰色小影子”撕開了一道巨大的裂口!一種從未有過的、帶著探險般未知恐懼卻又無比強烈的衝動,像破土的幼芽,頂開了壓在心頭的巨石,驅使著她。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彷彿真的要就此潛入一片未知的、由聲音構成的深海。然後,她做出了一個連自己都感到驚訝的動作——她彎下腰,小心翼翼地將懷裡那隻缺耳朵的兔子玩偶,輕輕地放在地上。
她向前邁了一步。
腳步有些虛浮,帶著遲疑。
然後又一步。
這一步,似乎堅定了些許。
終於,她站到了那架巨大的、散發著冷冽木質清漆氣息的三角鋼琴前。巨大的琴身像一座小山,對她小小的身形形成一種無聲的壓迫感。
她有些膽怯地伸出右手,指尖帶著無法控制的細微顫抖,小心翼翼地、試探性地觸碰了一下最中間那個光滑的白色琴鍵——中央C(哆)。
“哆——”
一個清亮、單薄、卻無比清晰的聲音跳了出來,打破了房間裡那令人心悸的餘韻之靜。
磷子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驚到了,又像是被指尖傳來的冰涼觸感刺了一下,猛地縮回了手,像只受驚的蝸牛。
“別怕,” 朝斗的聲音在她身側響起,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宇宙真理,“鋼琴又不會咬人,哈哈哈。” 他伸出手,用自己的小手指——那根剛剛奏響月光的手指——輕輕按在磷子剛才碰的那個琴鍵旁邊的一個黑鍵(升C/升哆)上。
“升哆——”
一個略帶變化、稍顯尖銳的音符響起。兩個不同的音符,奇異地組合在一起,產生了一種微妙的、帶著點不和諧的共鳴,卻又意外地吸引人。
“來,” 朝鬥示意磷子再次伸出手,他的右手食指輕輕點在中央C那個光滑的白鍵上,“手指……放輕鬆……別那麼用力……像這樣……”
他做了一個極其簡單的示範,指尖自然彎曲,如同握住一顆小小的卵石,然後輕鬆落下,音符再次清脆響起。
磷子學著他的樣子,屏住呼吸,努力放鬆緊繃的肩膀和手臂。她再次伸出小小的食指,帶著十二萬分的專注,輕輕地、慢慢地放在了那個光滑的白色琴鍵上。
指尖再次傳來微涼的觸感。這一次,她學著朝斗的樣子,試著用指腹,而不是指尖,輕輕地、穩穩地按下去——
“哆——”
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穩定了許多,不再那麼飄忽。
“然後……旁邊這個……” 朝斗的手指移到了旁邊的Re鍵上,依舊用食指示範。
磷子緊張地移動手指,目光緊緊鎖住目標鍵位,按下去。
“來——”
聲音連貫地接上了前一個音。
“再來,” 朝斗的手指又移向Mi。
磷子屏息,手指跟隨,按下。
“咪——”
“哆——來——咪——”
最簡單的三個音符,在磷子笨拙卻異常專注的指尖下,生澀地、一個接一個地流淌出來。沒有旋律,只是三個單調的音階上行。
但在磷子聽來,這卻是她生命中第一次,不是用那總是背叛她的、磕磕絆絆的語言,而是用這奇妙而直接的聲音,主動地向這個她一直隔膜的世界,發出了一個小小的、屬於自己的訊號!一個“我在這裡”的訊號!
灰紫色的眼眸裡,有甚麼東西瞬間被點燃了!那層常年籠罩的、如同薄霧般的疏離與迷茫,似乎被這親手創造的聲音撥開了一道縫隙,露出了底下被掩埋已久的、純粹的好奇和一種……微弱卻無比真實的興奮光芒!
她甚至忘記了去看朝斗的反應,迫不及待地、幾乎是帶著一種新發現的樂趣,主動將手指移向了下一個琴鍵,帶著一點嘗試的勇氣,按下了Fa。
“發——”
朝鬥安靜地站在她身邊,深藍色的眼眸如同靜謐的湖泊,靜靜地注視著她笨拙卻無比認真的側臉,注視著她微微蹙起的小眉頭,注視著她指尖下流淌出的、不成調卻充滿了原始生命力的單音。
他甚麼也沒說,沒有指導的話語,沒有評價。
只是在她的手指因為緊張而姿勢僵硬得像小木棍時,伸出自己的小手指,極其輕柔地碰一下她的手背,示意放鬆;
或者在她按錯了音,發出不和諧的聲音時,無聲地、準確地按一下正確的琴鍵,給她一個清晰的、不容置疑的聲音示範。
沒有過多的言語指導,只有指尖偶爾的、蜻蜓點水般的觸碰和琴鍵發出的、最基礎也最真實的聲音反饋。
在這個被巨大的黑色鋼琴和無數沉默玩偶包圍的房間裡,一種奇異的、建立在琴絃震顫之上的、超越語言的溝通橋樑,在兩個同樣安靜、同樣攜帶著某種深刻孤獨的靈魂之間,悄然地、無聲無息地建立起來。
磷子灰紫色的眼眸,像是迷失的航船終於找到了指引的燈塔,牢牢地、專注地鎖住了那黑與白交織的琴鍵世界。
她的世界,除了玩偶空洞的注視和窗外模糊遙遠的歡聲笑語,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真實地映入了另一種色彩。
那純粹得如同宇宙本源的黑與白,以及那個站在黑白之間,擁有著深海般神秘眼眸、名叫星海朝斗的男孩的側影。
那個曾經密不透風的、寂寞的繭房,被一串由她自己親手撥響的、生澀卻充滿力量的音符,鑿開了第一道真正透光的、充滿無限可能的縫隙。
光,和聲音,一起湧了進來。
在她從未想過的世界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