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來一篇五千五百字大章】
“我的時間……不多了。”
這句話像一塊冰冷的石頭,“噗通”一聲砸進了莉莎心裡那片還在冒著快樂泡泡的溫泉池裡。所有的熱氣、所有的喧鬧、甚至陽光的溫度,都在一瞬間被吸走了。
莉莎臉上的笑容凝固了,像被凍住的花瓣。她抱著粉色兔子的手無意識地收緊,柔軟的絨毛被攥得變了形。她的大眼睛眨了眨,長長的睫毛在夕陽的光暈裡投下小小的陰影,裡面盛滿了純粹的、孩子氣的困惑。
“時……時間?”她重複著,聲音帶著點沒反應過來的茫然,尾音微微上揚,“朝鬥是說……今天的‘約會’時間不夠了嗎?可是……太陽還沒完全下山呀?”她下意識地抬頭看了看天邊那輪巨大的、橙紅色的夕陽,又急切地轉回頭看向朝鬥,試圖從他臉上找到一點開玩笑的痕跡,“我們還可以再玩一會兒別的!或者……或者明天也可以……”
莉莎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因為她看到了朝斗的眼睛。
那雙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深藍色眼眸,此刻像沉入了冰冷的海底。沒有玩笑,沒有閃爍,只有一種濃得化不開的疲憊,和一種莉莎從未在他身上見過的、沉甸甸的悲傷。那悲傷太過沉重,沉重得讓八歲的莉莎感到一種莫名的、巨大的恐慌,像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她的心臟。
“不是的,莉莎。”朝斗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要被遠處傳來的碰碰車碰撞聲蓋過。他微微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下被夕陽拉長的、有些搖晃的影子。“不是今天的時間……也不是明天的時間……”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積攢力氣,又似乎在尋找一個八歲孩子能理解的詞語。最終,他抬起頭,直視著莉莎那雙開始泛起水光的眼睛,用一種異常平靜,卻讓莉莎心頭髮冷的語調說:
“是……我的時間。醫生伯伯說……我身體裡住著一個很壞很壞的東西,它一直在搗亂……我剩下的時間,可能……只剩下一個月左右了。”
“一個月?”莉莎猛地吸了一口氣,像被甚麼東西噎住了。一個月是甚麼概念?是四個星期?是三十次太陽昇起落下?還是……下一次班級郊遊還沒到的時間?她腦子裡亂糟糟的,完全無法理解這個數字後面代表的真正含義。
“騙人!”莉莎幾乎是尖叫出聲,抱著兔子猛地向前一步,小皮鞋重重地踩在地上,“朝鬥在騙人!這種玩笑一點都不好笑!”她的聲音帶著哭腔,眼眶瞬間就紅了,“你剛剛還玩得那麼開心!你還給我抓了兔子!我們還一起戴了小貓髮夾!你看!”她騰出一隻手,慌亂地指了指自己頭上,又想去指朝鬥頭上的那個同款棕色小貓髮夾,“我們明明……明明才剛剛成為‘一對’的!”她用了自己剛剛在飾品店裡想到的那個詞,帶著孩子氣的固執和天真。
“莉莎……”朝鬥看著她激動的樣子,看著那晶瑩的淚珠在她大大的眼睛裡倔強地打著轉,就是不肯掉下來,心裡像被無數根針同時扎著。他多想告訴她這只是個噩夢,多想繼續剛才碰碰車上的歡笑。他伸出手,想碰碰她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的手臂,指尖卻在快要觸碰到時,又無力地垂了下來。
“我沒有騙你。”他低下頭,聲音乾澀,“是真的……所以,我今天才想……才想告訴你。”
“我不信!”莉莎用力搖頭,眼淚終於控制不住地滾落下來,砸在懷裡的粉色兔子玩偶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你身體哪裡不好了?你剛剛不是還玩碰碰車了嗎?你還跑得很快!你還撞了我好幾次!”她語無倫次地反駁著,彷彿只要找出朝鬥“說謊”的證據,就能讓這個可怕的訊息消失。“你一定是……一定是覺得和我出來玩很無聊,想找個藉口回家了對不對?就像……就像夢裡的那個朝鬥一樣,總是躲著我……”
提到那個夢,莉莎的聲音哽住了。夢裡的疏離感和此刻眼前朝鬥身上那種沉重的、揮之不去的悲傷,奇異地重疊在了一起。一種巨大的、冰冷的恐懼感如同潮水般湧了上來,瞬間淹沒了她。
“不是的,莉莎!”朝鬥急切地抬頭,看到莉莎滿臉的淚水和眼中深切的恐懼,心臟猛地揪痛起來,連帶著呼吸都變得有些困難。他努力地吸了一口氣,試圖壓下喉嚨裡的不適感。“和你出來玩……很開心……是我最開心的時候。”他蒼白的臉上因為急切而泛起一絲不正常的紅暈,“所以我才……才想告訴你。因為你是……很重要的朋友。” 他用了“朋友”這個詞,卻覺得遠遠不夠,卻又找不到更合適的詞。
“重要的朋友……”莉莎喃喃地重複著,眼淚流得更兇了。她看著朝鬥微微急促起伏的胸膛,看著他額角滲出的、在夕陽下顯得格外冰冷的細汗,看著他頭上那個和自己“一對”的、此刻卻顯得無比刺眼的小貓髮夾……媽媽早上那句意味深長的“好好陪陪他吧,這種機會可不多”也猛地撞進腦海。
難道……媽媽早就知道了?
難道……那個夢……真的是某種預兆?
難道……朝鬥說的……是真的?
這個念頭如同最鋒利的冰錐,狠狠刺穿了莉莎最後的僥倖和否認。她小小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懷裡的粉兔子幾乎要抱不住。
“一個月……”她看著朝鬥,眼神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絕望和恐慌,聲音破碎得像摔在地上的玻璃,“一個月之後……朝鬥……朝鬥會去哪裡?會像……像星星一樣消失嗎?”
夕陽沉得更低了,將兩個小小的身影在喧鬧的兒童樂園地面上拉得長長的。金色的餘暉包裹著他們,卻再也無法驅散那驟然降臨的、名為離別的冰冷陰影。
朝鬥看著莉莎哭得通紅的眼睛,看著她眼中那純粹的、巨大的悲傷,那句準備好的、關於“死亡”的、更明確的解釋,卻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了。
他只能微微張著嘴,喉嚨裡堵著千言萬語和無法言說的痛楚,最終化作一聲沉重的、幾乎聽不見的嘆息,消散在傍晚微涼的空氣裡。他頭上的小貓髮夾,在晚風中輕輕晃動著,像一個沉默而悲傷的句點。
“嗚……”莉莎的眼淚又湧了出來,這次不是因為憤怒或恐懼,而是因為一種更復雜、更洶湧的、她自己完全無法理清的情緒。
她看著朝鬥那個苦澀又帶著點釋然的笑容,看著他頭上那個和自己“一對”的、在晚風中微微晃動的小貓髮夾,所有的委屈、憤怒、悲傷、還有那種被最信賴之人“選中”去承擔巨大痛苦的荒謬感,像洶湧的潮水瞬間沖垮了堤壩。
“騙子!朝鬥是大騙子……騙了所有人。”莉莎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小貓,無力地發出不甘的嘶鳴“說甚麼我是‘最重要的朋友’!根本就不是!”她用力抹了一把眼淚,卻越抹越多。
眼淚,根本止不住。
“你告訴我這個……只告訴我一個人……不就是因為……因為你覺得我是Rosaria裡最‘成熟可靠’的那個嗎?就像有希那總是說‘莉莎最讓人放心了’那樣!”
她抽噎著,小小的肩膀劇烈地聳動,懷裡的粉兔子被勒得變了形。
“所以……所以你就覺得……今井莉莎最堅強了,莉莎最能承受痛苦了,對不對?所以這麼可怕的事情……就可以只丟給我一個人知道!只讓我一個人害怕!一個人難過!因為……因為友希那會崩潰,有咲會嚇得說不出話,沙綾肯定會哭得停不下來……只有莉莎……只有莉莎看起來最‘可靠’,所以最適合被傷害……是不是?!”
莉莎幾乎是吼出了最後一句,每一個字都像浸滿了淚水的冰錐,狠狠紮在朝鬥心上。她眼中的悲傷被一種更深層的、被信任之人“利用”的刺痛所取代。那份她引以為傲、被大家依賴的“可靠”,此刻成了她最痛的傷口——原來這份特質,在朝鬥眼裡,是足以承受他生命之重的理由,是讓她獨自揹負這滔天恐懼的“資格”。
朝斗的臉色在暮色中顯得更加蒼白,莉莎的指控像重錘砸得他幾乎站立不穩。他踉蹌了一下,下意識扶住旁邊冰冷的碰碰車圍欄,指尖冰涼。
“不是的……莉莎!”他急切地反駁,聲音因為激動和身體的虛弱而劇烈顫抖,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胸口起伏明顯,“不是……不是因為覺得你‘可靠’才告訴你!是因為……是因為我只能告訴你啊!莉莎!”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深藍色的眼眸裡翻湧著前所未有的激烈情緒,混合著痛苦、焦急和一種近乎絕望的坦誠。
“友希那……你瞭解她,她太純粹潔白了,像水晶一樣,如果她知道……她會碎的!”
“有咲……她總是裝作很堅強,其實心裡比誰都害怕失去……比誰都害怕孤獨這種情緒。”
“沙綾……她也很溫柔,但心那麼軟,她也承受不了的……甚至還會覺得跟自己有關係。”
他語速飛快,每一個名字都帶著沉甸甸的分量,“只有你……莉莎……只有你……看起來總是那麼開朗,像太陽一樣……可是……可是我知道的!我知道你心裡藏著多少溫柔,藏著多少為別人著想的念頭!你總是默默地照顧大家……你比誰都懂得難過……也比誰都懂得……怎麼去安慰別人……”
朝斗的聲音哽咽了,他用力吸了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直視著莉莎淚眼朦朧的雙眸,一字一句,清晰得如同誓言:
“所以……不是因為你‘可靠’才告訴你……是因為……因為我只敢告訴你……我只想告訴你……莉莎,因為,只有你能夠拯救未來前途渺茫的Rosaria。”
他急促地說完,身體因為情緒的劇烈波動和剛才的爆發而微微搖晃,額頭上冷汗涔涔,臉色白得嚇人。他捂著胸口,大口喘著氣,眼神卻死死地盯著莉莎,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
“如果你……如果你還是不信……如果……如果只有我立刻死掉才能證明……”他的聲音陡然低了下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平靜和疲憊,眼神裡甚至掠過一絲灰暗的解脫,“……那我現在……”
“不要——!!!”
莉莎的尖叫撕破了暮色。她像被電擊般猛地撲過去,用盡全身力氣死死抱住朝斗的腰,懷裡的粉兔子“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巨大的恐懼瞬間淹沒了所有的委屈和憤怒。
朝鬥剛才那灰敗的眼神,那平靜的語氣裡透出的死志,比任何話語都更直接、更恐怖地擊碎了她所有的防線。
“不要!不要說那種話!笨蛋!大笨蛋!”莉莎把臉埋在朝斗的衣服裡,放聲大哭,眼淚瞬間浸溼了他胸前的布料,“我信了!我信了還不行嗎!我相信你!我相信朝鬥不是那樣想的!我相信……嗚嗚……”
朝斗的身體在莉莎的懷抱裡僵硬了一瞬,隨即,那緊繃的、彷彿下一刻就要崩斷的弦,終於鬆弛了下來。他閉上眼,一滴滾燙的淚水終於掙脫束縛,滑過他蒼白的臉頰,滴落在莉莎柔軟的發頂。他顫抖著伸出手,極其小心地、輕輕地回抱住了懷裡哭得渾身發抖的女孩。
“……對不起……”他低啞的聲音帶著無盡的疲憊和如釋重負,“嚇到你了……對不起,莉莎……”
莉莎在他懷裡用力搖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只是更緊地抱住了他,彷彿一鬆手,眼前的人就會像泡沫一樣消失。
過了好一會兒,莉莎的哭聲才漸漸變成了壓抑的抽噎。她慢慢抬起頭,臉上淚痕交錯,眼睛紅腫得像桃子,但眼神裡多了一種下定決心的、孩子氣的堅強。
“……我答應你。”她的聲音還帶著濃重的鼻音,卻異常清晰,“我答應朝鬥……不告訴友希那她們……在……在那之前……但是……真的沒有辦法了嘛?”說出“那之前”三個字時,她的聲音還是控制不住地顫抖了一下。
“嗯……”朝鬥輕輕應著,鬆開了懷抱。
“但是……但是朝鬥……”莉莎彎腰撿起地上的粉兔子,緊緊抱在懷裡,彷彿那是最後的依靠。她看著朝鬥,眼神裡充滿了孩子對“死亡”最本能的恐懼和困惑,“你……你走了之後…………我該怎麼辦?我們……我們還能再見面嗎?像……像夢裡那樣?”
朝斗的目光溫柔了下來,帶著一種近乎透明的哀傷。他輕輕搖了搖頭:“莉莎……你要好好長大。帶著Rosaria……去實現你們的夢想,順便實現我的夢想……”他頓了頓,似乎在積攢力量,說出他早已準備好的安排。
“我……我會寫一些東西……想說的話……給媽媽……給爸爸……也……也給你,莉莎……還有……給友希那她們的……”
他的聲音很輕,在漸深的暮色中飄散。
“等我……等我走了以後……你能……能去我的房間……幫我找出來嗎?就在……就在我書桌最下面的抽屜裡……一個……藍色的盒子……”他懇求地看著莉莎,“拜託了,莉莎,只有你能……”
想到要去那個熟悉的房間,面對沒有主人的冰冷空氣,去翻找那些承載著訣別話語的信件……巨大的悲傷再次攫住了莉莎的心臟。她緊緊咬著下唇,才沒讓新的淚水湧出來。她看著朝鬥蒼白臉上那近乎卑微的懇求,看著他頭上那個在晚風中顯得有些孤單的小貓髮夾……
“……嗯。”莉莎用力地點了點頭,喉嚨哽咽得生疼,卻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堅定,“我答應你……我會去的……我會……幫朝鬥把信……交給她們……”
“謝謝……莉莎……”朝鬥露出了一個極其疲憊,卻又無比釋然的笑容,彷彿卸下了最重的擔子。,整個人都如釋重負,“這樣我就能……走得平平淡淡了…”
“平平淡淡”幾個字,像羽毛一樣輕,卻又像巨石一樣沉。莉莎看著他臉上那近乎透明的平靜,看著他深藍色眼眸裡倒映的、越來越黯淡的暮色天光,一種無法言喻的、混合著悲傷、心疼、承諾和懵懂情愫的衝動,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
幾乎在她自己意識到之前,身體已經先於大腦做出了反應。
她踮起腳尖,飛快地湊近。
一個輕柔得如同嘆息的吻,帶著孩童的純淨和淚水的微鹹,羽毛般落在朝鬥冰涼的臉頰上。
那觸感太輕,太短暫,像一片被晚風偶然吹拂而過的花瓣。
莉莎甚至沒等朝鬥有任何反應,就猛地後退一步,臉頰瞬間紅透,比天邊最後一抹晚霞還要絢爛。她抱著兔子,低下頭,長長的睫毛劇烈地顫動著,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擂鼓。
“這……這是……”她的聲音細若蚊吶,帶著濃濃的羞窘和一種連她自己也不明白的、複雜的決心,“……這是……約定!拉鉤……太幼稚了!這……這是……大人的約定方式!朝鬥……不許忘記……答應過莉莎……要……要平平淡淡地……也……也不許……忘記莉莎……”
她語無倫次地說完,根本不敢看朝斗的表情,轉身就像只受驚的小鹿,抱著她的粉兔子,頭也不回地衝進了已經完全降臨的、沉沉的暮色之中。只有那個淺色的小貓髮夾,在她奔跑的髮間一閃一閃,很快消失在街角的陰影裡。
朝鬥怔怔地站在原地,晚風吹拂著他額髮上那個棕色的、孤零零的小貓髮夾。臉頰上那一點微弱的、轉瞬即逝的溫熱觸感,像烙印一樣清晰。他看著莉莎消失的方向,暮色四合,路燈次第亮起,在他深藍色的眼眸裡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他緩緩抬起手,指尖輕輕觸碰著剛剛被親吻的地方。那裡似乎還殘留著一絲微不可察的暖意,和莉莎眼淚的微鹹。
“……約定……”他低低地呢喃,聲音飄散在帶著涼意的夜風裡,最終化作一聲悠長的、承載了太多沉重與溫柔的嘆息。他頭上的小貓髮夾,在路燈初亮的光線下,沉默地晃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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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方舟肉鴿更新了,雖然非常想玩,但畢竟寫到關鍵節點了,今天兩章加起來都一萬一千字了,所以就不三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