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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羅剎鬼的火槍

南洋那邊的太陽正烤得人心裡發燙,而在萬里之外的遼東極北,風雪卻像把刀子,能把人骨頭裡的髓都凍住。

這裡是黑龍江北岸,一個地圖上都未必標得出來的地方。

枯黑的白樺林像一群乾瘦的鬼影,在暴風雪裡瑟瑟發抖。

多爾袞裹著那件早已看不出本色的熊皮大氅,半蹲在一個避風的雪窩子裡,手裡死死攥著那把陪伴他多年的順刀。刀柄上的寶石早就摳下來換了糧食,現在就是一個光禿禿的鐵疙瘩。

他身後,跟著幾十個同樣狼狽的滿洲漢子。

這就是曾經橫掃遼東的兩白旗精銳。現在,他們看著不像是兵,倒像是剛從墳堆裡爬出來的殭屍。

沒有馬。戰馬早就被那場從瀋陽逃出來的長途行軍耗死了,或者已經在之前的那些個沒糧食的夜晚,變成了大鍋裡的肉湯。

“十四爺……主子。”

范文程哆哆嗦嗦地爬過來,鬍子上掛滿了冰碴子。他原本是個體面的文人,現在穿得跟個野人沒甚麼兩樣,腳上甚至裹著兩塊生牛皮,“前面……前面有人。”

多爾袞僵硬的眼珠動了一下。

“是追兵?”

“不像。”范文程吐出一口白氣,“那幫人……長得怪。”

多爾袞沒說話,扶著雪牆慢慢站起來,眯起那雙早已佈滿血絲的眼睛。

透過風雪,他確實看到了一群“怪人”。

那些人正在河灘上紮營。

他們穿著厚重的毛皮大衣,但款式跟蒙古人或者女真人都不同,那一圈毛領子大得出奇。最顯眼的是他們的臉——慘白,眼窩深陷,鼻子高得像鷹嘴,大鬍子五顏六色的,有金的,有紅的,看著就不像陽間的人。

他們手裡拿的傢伙也怪。

那是一種很長的火槍,槍托下面有個彎彎曲曲的木頭柺子,人不用站著,可以直接把槍架在一種Y字形的支架上打。

“羅剎人。”

多爾袞從牙縫裡擠出這個詞。

這兩個字,他在赫圖阿拉的老人口中聽過。說是來自極北苦寒之地的惡鬼,吃生肉,喝人血,貪婪成性。

“主子,咱們……避一避?”阿濟格這會兒也湊過來,手裡提著一根不知從哪撿來的鐵骨朵,斷臂的袖管在風裡飄著。

“避?”

多爾袞冷笑一聲,那是窮途末路的笑,“往哪避?南邊是豪格那個瘋子,東邊是那個假皇太極,西邊是明朝的邊牆。沒路了。”

他盯著那些羅剎人手裡的火槍,還有他們營地裡掛著的那些風乾肉,眼裡的光突然變得兇狠起來。

那是餓狼聞到血腥味的眼神。

“過去。”

“甚麼?”范文程嚇了一跳,“主子,那幫人看著可不好惹,而且言語不通……”

“不好惹也得惹。”

多爾袞整了整那件破爛的大氅,儘量讓自己看起來還有幾分親王的氣勢,“咱們想要活下去,想要殺回瀋陽,就得找個幫手。哪怕這個幫手是閻王爺,我也得跟他拜把子。”

……

其實,哈巴羅夫這會兒也正鬱悶著。

作為沙皇俄國派往東方的探險隊長(其實就是武裝強盜頭子),他這一路過得並不順。

從雅庫茨克出發的時候帶了一百五十號哥薩克,現在就剩下一百出頭。

西伯利亞的冬天簡直不是人過的,那是魔鬼的詛咒。

“隊長,這該死的河到底通向哪裡?”

副手彼得羅夫,一個滿臉橫肉的大鬍子,一邊往火堆裡添柴火,一邊抱怨,“咱們現在的彈藥不多了,要是再找不到那個傳說中的東方大帝國,咱們就得在這林子裡凍成冰棒。”

哈巴羅夫正擦拭著那一杆心愛的摩瑟式火繩槍。

“閉嘴,彼得。”

他用俄語罵了一句,“那個嚮導說了,只要順著這黑水往南,就能看到沒有雪的土地,還有遍地的黃金和絲綢。”

“嚮導的話你也信?那老東西上週已經凍死了。”

就在兩人爭執的時候,負責放哨的哥薩克突然吹響了口哨。

哈巴羅夫瞬間抓起火槍,其他的哥薩克也像條件反射一樣,迅速踢翻雪堆,架起了槍。

這動作極快,顯然是一群在刀口上舔血的老手。

從林子裡,走出了那一群“難民”。

當頭的那個男人(多爾袞),雖然衣衫襤褸,但他走過來的姿勢,卻讓哈巴羅夫皺了一下眉。

這人不像是乞丐。

那種眼神,只有在長期發號施令的人身上才有。

雙方隔著幾十步的距離停下。

風雪似乎都小了一些,空氣中瀰漫著緊張的火藥味。

“我是大清攝政王,多爾袞。”

多爾袞用滿語喊了一句。

哈巴羅夫一臉懵。

多爾袞又換了別腳的蒙語說了一遍。

還是沒人聽得懂。

就在這尷尬的時候,范文程從後面鑽出來,手裡捧著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貂皮。

他跪在雪地上,雙手高舉過頭頂。

這是國際通用語言——送禮。

哈巴羅夫笑了。他走過去,一把抓起那塊貂皮。

好東西!

即便是對於見慣了皮毛的俄國人來說,這種品相的紫貂皮也是極品。在莫斯科,這一張皮子能換一匹好馬。

“告訴他。”哈巴羅夫衝著身後喊了一聲。

一個長著東方人面孔、卻穿著俄國衣服的通譯(被抓的達斡爾人)跑過來,用結結巴巴的滿語喊道:“我家主人問,你是誰?想幹甚麼?”

范文程趕緊爬起來,點頭哈腰:“我家主子,是這片土地以前的主人。我們……想做個交易。”

“交易?”

在得知了對方的意思後,哈巴羅夫那雙藍眼睛在多爾袞身上轉了幾圈。

他是個強盜,但他也是個精明的強盜。

他看得出這幫人的窘迫,但也看得出這幫人的兇悍。這不是普通的部落民,這是一支落難的軍隊。

“讓他過來。”哈巴羅夫收起火槍,揮了揮手。

火堆旁。

一鍋混著奇怪香料的肉湯正咕嘟咕嘟冒泡。

多爾袞喝了一口,那是馬肉,很硬,但他卻覺得這是這輩子喝過最鮮的一口湯。

“你的意思是,南邊有個大城市(瀋陽),裡面全是糧食和女人?”

哈巴羅夫透過通譯問道,眼睛裡閃著貪婪的光。

“對。”

多爾袞放下木碗,用那隻凍得發黑的手,在雪地上畫了個圈,“只要你們有火器,能幫我打回去。城裡的東西,咱們對半分。”

“我有槍。”

哈巴羅夫拍了拍身邊的火繩槍,“但我的槍要吃火藥。而且,我憑甚麼信你?”、

他突然拔出腰刀,架在多爾袞的脖子上。周圍的哥薩克也都發出一陣怪笑。

“我現在就可以殺了你們,搶走你們身上剩下的皮子。”

阿濟格剛要暴起,被多爾袞一個眼神按住。

那把刀很鋒利,就在他脖子上,甚至已經割破了一點皮,血珠滲出來。

但多爾袞連眼皮都沒眨。

他慢慢地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

不是金子,也不是銀子。

而是一張牛皮地圖。

那雖然畫得很粗糙,但卻標註了從這裡一直到山海關的所有地形、河流、甚至明軍的邊牆。

“殺了我,你可以得到幾張皮子。”

多爾袞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談論今天的風雪,“但是有了我,你可以得到整個遼東。甚至……”

他的手指順著地圖往南滑,一直滑到萬里長城。

“甚至那個所謂的東方大帝國。”

哈巴羅夫的呼吸急促了一下。

他收回了刀。

“你想要甚麼?”

“火槍。”多爾袞指著那些哥薩克手裡的傢伙,“還有火藥。很多很多的火藥。”

哈巴羅夫沉默了一會兒。

他在盤算。這筆生意風險很大,但收益……說是天文數字也不為過。

如果這個野人說的是真的,那他哈巴羅夫就不是一個探險隊長了,他將成為沙皇陛下在東方的征服者,會成為公爵,甚至親王。

“成交。”

哈巴羅夫站起身,從身後的爬犁上拖出一個木箱子。

撬開。

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二十杆嶄新的摩瑟式火繩槍,還有兩桶雖然受了點潮、但還能用的黑火藥。

“這是定金。”

他把一杆槍扔給多爾袞,“但有個條件。”

“說。”多爾袞接住槍。這槍挺沉,壓手,比他以前見過的那些鳥銃看著就結實。

“我們不白乾活。”

哈巴羅夫露出一個令人作嘔的笑容,露出滿嘴的大黃牙,“除了戰利品,我還要地。”

“從這裡……”

他用腳尖在雪地上狠狠劃了一道線,劃在黑龍江的位置,“往北,所有的土地,所有的山林,所有的河,都歸沙皇陛下。”

周圍的滿洲將領們臉色都變了。

那是他們的老家啊!那是女真人起家的祖地啊!這鬼佬一句話就要拿走一半?

阿濟格的拳頭捏得咯咯響,眼看就要忍不住了。

多爾袞沒有看這群手下。

他只是低頭看著手裡的那杆槍。槍管上刻著俄文銘文,冰冷,堅硬。

為了這杆槍,為了能有機會把那顆子彈射進豪格、射進盧象升、甚至射進那個大明皇帝的腦袋裡。

祖宗?

祖宗要是真顯靈,就不會讓他落到這步田地。

“好。”

多爾袞抬起頭,聲音乾澀得像是在嚼沙子,“我都給你。”

“痛快!”

哈巴羅夫大笑起來,從腰間解下一個酒壺,灌了一大口烈酒,然後遞給多爾袞。

“為了沙皇!”

多爾袞接過酒壺。那酒氣很衝,像刀子一樣割喉嚨。

但他仰起脖子,一口氣灌了下去。

辛辣的液體順著食道燒下去,燒得他眼淚都快流出來。

“為了……大清。”

他低聲說了一句,聲音小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

那天晚上,多爾袞喝醉了。

他抱著那杆從“魔鬼”手裡換來的火槍,縮在火堆邊。

夢裡,他似乎又回到了瀋陽的大政殿。

那時候他還是攝政王,意氣風發,指點江山。

但即使是在夢裡,那杆槍依然冰冷地硌著他的胸口,提醒著他——

他已經不再是甚麼攝政王了。

他現在,只是這群來自極北的惡狼的一條狗。

一條為了咬人,把自己牙都賣了的瘋狗。

而在黑暗的森林深處,哈巴羅夫正在給莫斯科寫信。

藉著火光,他在那一頁泛黃的羊皮紙上寫道:

“致偉大的沙皇陛下……我在這裡發現了一群絕望的野蠻人。這是一把最好的鑰匙,能幫我們開啟通往溫曖南方和絲綢之國的大門……”

他不知道的是,這封信,將成為開啟這個東方龐大帝國與北方巨熊數百年恩怨的序章。

而這場博弈的第一顆棋子,已經落在了這片被風雪掩埋的黑土地上。

血,終將染紅這片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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