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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衍聖公的免死牌

山東,曲阜。

初夏的風吹過孔林的柏樹林,發出沙沙的聲響。這座兩千年的聖人府邸,在正午的日頭下顯得格外莊嚴肅穆。那塊黑底金字的“聖府”匾額,像是俯視眾生的冷眼,讓每個路過的人都不自覺地低下頭。

顧炎武站在孔府大門前,手裡拿著一卷剛剛從京城發來的《量地詔》。

他的腿還在滲血,那是剛剛被孔府家丁放出來的惡犬咬的。

“老師,咱們還是回去吧。”

旁邊的年輕學生小聲勸道,看著那兩扇緊閉的朱漆大門,眼神裡滿是畏懼。

“這裡是聖人家,不是一般的豪強劣紳。咱們硬闖……怕是要出大事。”

顧炎武沒動,只是緊了緊衣服。

他來之前就做好了心理準備。但真正站在這裡,感受著那種無形的威壓,還是讓他有些喘不過氣。

這不是權力的威壓,這是兩千年禮教積澱下來的“勢”。

“回去?”

顧炎武冷笑一聲,指著那道門檻。

“咱們這一路,從河北量到山東,腦袋掉了都不怕,現在到了這兒就怕了?”

“若是孔府不量,這天下的攤丁入畝就是個笑話!那些已經交了稅的百姓和士紳,誰會服氣?”

“再去叫門!”

顧炎武將手裡的詔書遞給學生。

學生硬著頭皮走上臺階,還沒敲兩下,側門吱呀一聲開了。

出來的不是甚麼知禮的管家,而是一個滿臉橫肉的家丁頭子,手裡提著一根包了銅皮的水火棍。

“怎麼著?剛才放狗沒咬死你們,這會兒還敢來?”

家丁頭子斜著眼,用鼻孔看著下面這幾個布衣書生。

“大膽!”

顧炎武上前一步,厲聲道:

“我是朝廷欽差,奉旨清丈田畝。孔府雖貴,亦是大明臣子,這詔書乃是皇上親筆,你們想抗旨嗎?”

“抗旨?”

家丁頭子像是聽到了甚麼笑話,回頭衝門裡招了招手。

“來來來,把老爺那塊東西請出來,讓這位欽差大人開開眼!”

幾個家丁抬著一塊蓋著黃綢子的匾額走了出來。

黃綢揭開,下面是一塊有些斑駁的石碑拓本。

碑文不長,但最顯眼的只有那幾行字——“免其徭役,永不納糧”。

落款:洪武元年。

“認得字嗎?”

家丁頭子把水火棍往地上一杵,震得青磚地面咣咣響。

“這是太祖爺當年親賜給咱們孔府的免死牌!太祖爺說了,聖人之後,與國同休,不納糧!”

“你們這些讀書讀傻了的,敢拿當今皇上的詔書,去壓太祖爺的聖旨?你們是想造反啊?”

顧炎武的臉色變了。

這一招太狠了。

他想過孔府會拿聖人說事,沒想到他們直接祭出了祖制。

在大明,祖制大於天。當今皇上的詔書若是和太祖的相悖,那是要被言官罵死的。

“就算是太祖遺訓……那也得講理。”

顧炎武咬著牙,不退反進。

“太祖那是優待聖人之後。可如今國難當頭,流寇四起,遼東未平。天下百姓都在勒緊褲腰帶供養朝廷,孔府坐擁良田萬頃,卻一毛不拔,聖人在天之靈,能安嗎?”

“你算個甚麼東西,也配提聖人?”

家丁頭子也沒耐心了,一揮手。

“給我打!老爺說了,只要不死人,其他的,老爺擔著!”

一群家丁如狼似虎地衝下臺階。手中的棍棒雨點般落下。

顧炎武雖然是文人,但也不是軟柿子。他護著那捲詔書,被推搡倒地,卻依然高喊:

“你們這是在給聖人抹黑!今日你們打我,明日此仇,必有公論!”

……

府內,大成殿後的書房裡。

當代衍聖公孔胤植正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把玩著一個溫潤的玉如意。

外面的喧鬧聲隱隱傳來,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老爺,外頭那幾個窮酸被趕走了。”

管家弓著腰進來彙報,“那個領頭的顧炎武,被打了兩棍子,腿都瘸了,卻依然不肯走,還在門外叫罵呢。”

孔胤植輕哼一聲,嘴角露出一絲不屑。

“讀書讀壞腦子的蠢貨。”

“他還真以為拿根雞毛就能當令箭?別說他一個不知名的小官,就是當朝首輔來了,到了這曲阜地界,也得先來拜我。”

“不用理他,讓他罵。罵累了自然就滾了。”

“可是老爺……”管家有些猶豫,“聽說這顧炎武是皇上面前的紅人,這次新政又是皇上力推的。萬一……”

“沒有萬一。”

孔胤植放下玉如意,站起身,走到那個寫著“萬世師表”的牌匾下。

“咱們孔家,經歷了多少朝代?鐵打的聖人,流水的皇帝。”

“宋朝完了,元朝把咱們供著;元朝完了,太祖爺把咱們供著。如今這大明……哼,就算換了天,誰坐那把椅子,不需要咱們這塊招牌來收攏人心?”

“皇上只要是還想當這天下的君父,就不敢動我一根汗毛。”

他轉過身,眼神裡透著一股老辣和狂妄。

“再說了,這天下讀書人,哪一個不是孔子的門生?他要是敢對孔府動手,那就是得罪了全天下計程車子。這個罵名,他崇禎背得起嗎?”

……

京城,文淵閣。

一封封加急奏摺,如同雪片般飛向內閣。

這哪是奏摺,這簡直是檄文。

“皇上!顧炎武在曲阜肆意妄為,辱沒聖人,此乃大不敬!”

“孔府乃天下文脈所繫,若動孔府,則士心崩塌,國本動搖啊!”

“臣聞顧炎武在曲阜門前大放厥詞,言語粗鄙,有辱斯文!請皇上斬顧炎武以謝天下!”

內閣首輔(此時可能是畢自嚴或其他實幹派代理)捧著那一摞奏摺,手都在抖。

這事兒太大了。

北方計程車紳雖然被清理了一波,但這“聖人”的名頭實在太響,就連不少之前支援新政的官員,此刻也開始打退堂鼓。

畢竟,誰也不想被扣上個“反聖人”的帽子。

……

乾清宮,西暖閣。

朱由檢穿著一件常服,正在看手裡的一份情報。那是錦衣衛指揮使駱養性送來的,關於曲阜當地民情的密奏。

“皇上,您看這……”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把剛整理好的那一摞彈劾顧炎武的奏摺放在案頭。

“放那兒吧。”

朱由檢沒抬頭,聲音聽著很平靜。

“顧炎武傷得怎麼樣?”

“回皇上,據報是被打了兩棍,腿有些腫,但沒傷著骨頭。這會兒正在曲阜的一家客棧裡養傷,還揚言要天天去孔府門口堵著。”

王承恩說著,偷偷看了一眼皇帝的臉色。

“好,是條漢子。”

朱由檢把手裡的情報往桌上一拍。

“朕讓他去,就是要讓他把這潭死水給攪渾。他不僅沒退縮,還替朕捱了這一頓打。這頓打,捱得值。”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紫禁城的紅牆黃瓦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但他知道,在這些光鮮亮麗的背後,是無數像孔府這樣的毒瘤,在吸著大明的血。

“太祖的碑文……”

朱由檢冷笑一聲。

“拿太祖的話來壓朕?他們忘了,太祖當年除了給他們免稅,還殺過不少貪官汙吏呢。”

“叫駱養性來。”

朱由檢的語氣變得森然。

片刻後,駱養性一身飛魚服,快步走入暖閣,跪下行禮。

“臣,叩見皇上。”

“給朕找書。”

朱由檢沒讓他起來,而是指了指書架。

“去把太祖爺當年的《大誥》找出來。尤其是關於豪強不法、剝皮實草的那幾篇。”

“還有,讓北鎮撫司準備一下,把曲阜這些年的陳年舊案,不管是被壓下去的,還是沒敢報的,全給朕翻出來。”

“他們不是喜歡講祖制嗎?朕這次就好好跟他們講講祖制。”

駱養性一聽這兩個字,後背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大誥》是什優東西?那是朱元璋當年為了懲治貪官和豪強,發明的一套嚴刑峻法。剝皮、抽筋、連莊,手段之殘忍,連後來的皇帝都不咋敢提了。

皇上這是要動真格的了。

不是講道理,是要殺人。

“臣……領旨。”

駱養性剛要退下,朱由檢又叫住了他。

“還有。”

朱由檢坐回椅子上,拿出一張早就寫好的中旨(即未經中書門下,直接由皇帝發出的命令)。

“這封旨意,你派心腹,八百里加急送給顧炎武。”

“告訴他,朕不想聽他在那裡講大道理。孔府既然不開門,那就別怪朕不敲門了。”

“讓他給朕寫文章。不寫駢四驪六,就用大白話寫。”

“題目朕都想好了——《孔子要是活著,會不會交稅?》。”

“讓全天下的報紙,把這篇文章給朕登在頭版頭條!”

……

兩天後。

曲阜城外的小客棧裡。

顧炎武趴在床上,腿上敷著草藥,疼得直吸涼氣。但他的眼睛卻亮得嚇人。

錦衣衛的密使剛剛離開,留下了那封來自皇帝的中旨。

“交稅……”

顧炎武喃喃自語,手裡的筆已經吸飽了墨汁。

他想起了孔府那個管家的嘴臉,想起了那塊“永不納糧”的石碑,還有那些在孔府田莊裡餓得皮包骨頭的佃戶。

這哪裡是聖人門第,這分明是吃人的魔窟。

“好!寫就寫!”

顧炎武一拍桌子,墨汁濺了一地。

這不僅僅是為了皇上的新政,更是為了他心中的那個真正的“聖人”。

真正的孔子,絕不會容忍自家的子孫如此趴在國家身上吸血!

“取紙來!”

顧炎武大喝一聲。

“今日,我要替孔聖人,清理門戶!”

……

與此同時,京城的茶館酒樓裡,輿論的風向開始悄悄變化。

原本還在痛罵顧炎武計程車子們,突然發現民間的聲音不太對了。

“哎,你們說,這孔家人那麼有錢,憑甚麼就不交稅啊?”

“就是,咱們做小買賣的,一文錢的稅都逃不掉。他們佔了半個山東的地,一個子兒都不出,這哪說理去?”

“甚麼聖人後代,我看就是一幫財主!”

這些市井小民的閒言碎語,像野火一樣在坊間蔓延。

而在工部、戶部,那些因為財政緊張而焦頭爛額的官員們,也開始若有所思。

如果能從孔府摳出一塊大肥肉……那今年的日子就好過多了。

一股無形的暗流,正在朝堂和民間湧動。

而身處漩渦中心的孔府,此刻依然沉浸在“聖人金身不破”的美夢裡,完全不知道,那把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已經落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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